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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老子一个个骂将过来

让老子一个个骂将过来
聂作平
    工商社会的最大哀痛,莫过于人文精神在经济和技术的重重围困下日趋式微。文人其萎,不得不依附于权贵和资本,摇其尾帮其闲,勉强分得一杯羹。
    纵目宇内,常见千人之诺诺,独不见一士之谔谔。偶有一二取批评角度者,常人即以英雄视之。诸如文人李敖,上骂蒋中正,下批金大侠,激情与唾沫齐飞,名气共绯闻一色。
    然而时间稍长,人们便不难看穿李氏之伎俩:原来他所批判的怒骂的,都是不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换言之,对那些真正能威胁到他的利益者,李氏不仅三缄其口,甚至不惜曲意奉迎。
    与四川历史上以敢骂人、会骂人而闻名的刘师亮相比,李氏不过哗众取宠而已。
    一个人竟然以骂人而闻名,这的确是一个异数。作为异数的刘师亮,乃四川内江人,但大多数时间都客居成都。
    刘师亮生活在晚清至民国年间,他一生之中,中国先后发生了甲午战争、百日维新、庚子拳乱、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五四运动、四川军阀混战等一系列波诡云谲的重大历史事件。
    可以说,他所见证的那个时代,是一个风云变幻,世事无常的大变革时代。
    刘师亮攻读过八股文,崇拜过康梁,但他后来赖以谋生的职业,不过是在成都开茶馆、开澡堂、开电影院,业余,办了一本叫《师亮随刊》的杂志。就是在这本杂志上,刘师亮发表了众多针砭时弊的“杂碎”――之所以说是杂碎,是因为这些东西相当零散,有对联,有对话,有打油诗,却很少有系统的成篇文章。
    这些杂碎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刘师亮以川人所独有的幽默诙谐,对时局和达官显贵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这些杂碎语言生动――大多袭用川人俚语,刻划入微,而所骂的又是民众痛恨的特权阶层,因而一时洛阳纸贵,不仅为刘师亮赢得了蜀中幽默大师的称号,还使其成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成都最著名的牛人之一。
    自民国初年至国民党中央军入川的20年间,四川正值军阀混战的防区时代,大大小小的军阀拥兵自重,割据称雄,在其防区内,都是鱼肉一方的土皇帝。这些军阀的敛财,令人瞠目:不仅提前预征田赋――有些地方竟预征到了70年后,还巧立名目,征收各种苛捐杂税。
    刘师亮有一年在家门上贴了一副对联,一时间不胫而走:民国万税,天下太贫。杨森统治成都期间,规定凡是家里有厕所的人家,都得交纳厕所捐。刘师亮怒而撰联:自古未闻粪有税,而今只有屁无捐。
    川军将领李家鈺为筹措军晌,下令将千年名刹大慈寺内的铜制佛像尽皆化作铜元,惟余全寺最大的一尊阿弥陀佛像没敢动。刘师亮撰联讽刺道:两眼瞪着天,准备今日淋暴雨;双手捏把汗,谨防他日化铜元。
    四川商会会长樊孔周得罪了军阀刘存厚,刘存厚一怒之下,派刺客将其枪杀。人人皆知此系刘存厚所为,但在一个崇尚暴力的军阀面前,民众只能选择敢怒不敢言。
    孰料,不怕惹祸的刘师亮竟为樊孔周写了一副挽联:樊孔周周身是孔,刘存厚厚脸犹存。亲朋好友都替刘师亮捏了把汗,但刘存厚终究未敢找刘师亮的麻烦。
    四川势力最大的军阀当数刘湘,此人后来搭上蒋介石这条线,成为众多军阀中的统一全川者。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无论哪个军阀的获胜与统一,都意味着民众血泪中的呼号与挣扎。
    刘湘曾买回一艘军舰,命名为“巴渝舰”,游弋于重庆到万县的长江江面上。当时,其它军阀运兵还是木船,刘湘对此很得意。刘师亮却在他的刊物上发表了一首打油诗,对刘湘的军舰挖苦不已:都督有艘巴渝舰,由渝到万才十天,不是沿江滩陡险,几乎胜过柏木船。寄语沿江船夫子,撞烂军舰要赔钱。
    刘湘死后,政府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公祭,极尽哀荣,刘师亮也很应景地送了一副挽联,挽联云:刘军长千古,中华民国万岁。
    见者均感诧异:上联的刘军长与下联的中国民国,三个字对四个字,怎么对得起呢?怪而问之,刘师亮一语双关地说:是啊,刘军长的确对不起中华民国。
    双十节是中华民国的国庆节,每年此日,政府必出面组织一番庆祝,城中的居民,还被要求在门首悬挂国旗,并沿街敲锣打鼓。某年双十节,有人请刘师亮为一座新搭建的牌坊写对联,刘师亮一挥而就:普天同庆,庆的自然,庆庆庆,当庆庆,当庆当庆当当庆;举国若狂,狂到极点,狂狂狂,懂狂狂,懂狂懂狂懂懂狂。
    此联的核心在于上联的“当庆当庆当当庆”和下联的“懂狂懂狂懂懂狂”,表面看似乎是说双十节应该庆祝,庆祝的人颠狂也可理解,但其实是巧妙地模拟了四川人办丧事时的锣鼓节奏。国家大庆,他却用办丧事作比,刘师亮此联悬挂在闹市中的牌坊上,没看懂的人自然没看懂,看懂了的人则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刘师亮成长于晚清那个大厦将倾的大动乱前夜,他曾醉心功名,却屡试不第;他曾是康梁的崇拜者,但康梁所倡导的改革变法却以流血告终;他曾以为史无前例的辛亥革命将开辟一片人间新天地,但目力所及却是兵连祸接,民不聊生。
    当他的所有对于未来的理想都一一幻灭,人到中年的刘师亮可谓世事洞明――他看透了这污七八糟的人世,也厌恶了真真假假的名利。
    于是,他对世事采取了调侃、嘲弄的态度,尤其是对他看不惯的社会乱象和特权阶层,他更是不惜以唐吉诃德挑战风车的精神,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却又骂得幽默,骂得辛辣,骂得入木三分,其情其景,就像他曾自称的那样“待老子一个个骂将过来。”
    刘师亮这种口无遮拦,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令那些被他骂过的官员们恨之入骨,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怪物。刘师亮为此写打油诗一首,以明心迹:时事难闻不若聋,异于流俗乃成怪;我题怪话解君嘲,哪管他人不自在!
    肉食者痛恨的,常常就是民众欢迎的。刘师亮那些特立独行而又妙趣横生的对联、对话、打油诗,不仅明白如话,而且所讽刺的都是民众侧目的特权者,民众对之自然趋之若骛。
    当时,在成都文坛上,有所谓五老七贤之说――都是些在前清有过功名的雅人,平时诗酒唱和,风雅之极,但可惜诗文虽好,却不曾道得民间半分疾苦。刘师亮的一个朋友拿刘和他们对比说,“豫老(指刘豫波,五老七贤之一)的诗好比荣乐园的鱿鱼、海参,虽然是名贵大菜,没钱人却吃它不起。师亮的诗却好比麻婆豆腐,麻、辣、烫、色、香、味俱全,花钱不多,经济实惠,贩夫走卒,人人能吃。”
    特权者们,包括刘湘、刘存厚、李家鈺、杨森、汪精卫、袁世凯这样的大人物,他们都被刘师亮无情地揶揄过,洗刷过;但奇怪的是,这些手眼通天的军政要人,他们竟谁也没敢把刘师亮这么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穷酸文人怎么样――刘师亮的确曾因得罪某军阀而远走上海,但旋即归来,且变本加厉。
    个中原因,在于彼时即便是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军阀,亦心存底线,亦对人言与舆论有所畏惧,亦对文化尚存敬重之心,故而不到迫不得已,绝不敢一意孤行。
    否则,人家只需派个小警察来请你去喝茶,你就得乖乖地闭上鸟嘴。
    作平附记:此文写于数年前,今日偶读中研院近代史所口述史系列之《刘航琛先生访问纪录》,其中述及刘师亮,遂想起旧作。
    刘航琛乃川南泸州人,毕业于北大经济系。因王陵基举荐,入幕刘湘,得其信任,任四川省财政厅长,助刘统一四川。后又支持李宗仁竞选总统,出任国民政府经济部长。
    刘航琛先生在其回忆中,提到两件往事颇让人感慨,原拟写一文,然年底事繁,略录于下:
    第一件。刘先生认为,四川军阀们虽连年混战,但“都有泱泱大风”,两军对阵之后,胜利者必定要做三件大事:
    首先是拜望战败者父母,并妥为安置;其次是打电报给战败者,不要再跑了,我不会追你。并告诉战败者,“伯父母大人,当由小弟侍奉”;第三,安抚百姓,施以恩惠。
    其实不独川军军阀有此作风,放眼民国,亦多若是。如李宗仁,白崇禧,阎锡山,冯玉祥等都与蒋介石交战过,但蒋获胜后,也没将他们赶尽杀绝,仍在党国这口锅里一起舀饭吃。
    第二件。刘航琛先生说,刘师亮笔名小铁锤,“专门在他主持的一个小方块栏上抨击社会上之一切不平。”
    一次,刘师亮批评当时的一种五角银元粗制滥造,撰联云:“五角生洋破烂哑,三个死人刘邓田”。刘是刘文辉,邓是邓锡侯,田是田颂尧,都是手握重兵,跺一脚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人物。
    对此,刘航琛说,“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也未曾有任何报复的表示。”
    又,抗战军兴,刘湘率军上前线,因要安置后方,行动稍有迟缓,刘师亮也在报上批评刘湘爱国不热忱。且一连批了好几回。
    对此,刘航琛回忆说,“刘甫澄(即刘湘)当时被錘,未有任何反驳,这是一般四川军人都有的雅量。任人批评,任人咒骂,拿行动为自己表白。”
    刘湘出师未捷身先死,旋即归葬成都,下葬于邻近武侯祠的南郊公园。多年前,我曾携一美女前往探访。呜呼,岁月不居,世事无常。红颜难再,音书两断。思之愀然。
2017-1-13 16:43:03 凯迪社区 猫眼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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