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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李子

诗人李子
原载《心潮诗词评论》2017年第5期)
2017年5月18日,我们去拜访诗人李子(曾少立)先生,车出了赣南的大余县城,向漂塘钨矿进发。进山的路极其难走,险象环生,汽车曾一度抛锚。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偏僻的矿山,它的诡异和荒寒,尤其是夜晚,给人以极大的心灵震撼。这是一片神秘的大山,流传着许多传说,弥漫着浓厚的巫蛊气息。而这些,构成了李子生活土壤和写作源头的一部分。
李子的网名全称是李子梨子栗子,简称李子,1964年生于赣南漂塘钨矿,其作品具有极强的时代特征和个人风格,被称为“李子体”,在当代广受关注,同时也极具争议。李子的诗词,扎根于深厚的生活土壤,以一种冷隽的笔调,几乎不着议论,只进行有节制的客观叙事,而字里行间,却浸透着爱与同情。
下面我们基于对文本与实地的双重体验,就李子的几首带有巫蛊气息的作品做一点个人化的解读,以就教于方家。
长相思
丫山高。云山高。锄药扪蛇木客巢。山山闻鬼鸮。  青龙挑。黄龙挑。一担营生山路遥。烟深九里坳。

长相思这个词牌,传统的风格是轻快流丽,而李子则一反常态,写出了一种荒寒诡异的风格。根据李子的注释,丫山、云山是大余县的两座高山,青龙、黄龙则是大余县的两个圩镇。这首词里,最诡异的当数木客和鬼鸮两个意象。李子似乎很偏好这两个意象,在其他作品中还写过“木客收残月”、“夜中人哭狐鸮和”、“狐妖鸮鬼夜号悲”等句子。
木客传说是赣南大山中的人形怪物,至于它是人是鬼还是妖,历来众说纷纭,至今学术界仍经常有探讨文章。根据一些古籍的记载,木客巢于大树,并且喜欢笑,尤其“人笑亦笑”。
鸮则是俗称的猫头鹰。在现代动物学分类中,的确有一类猫头鹰的学名叫鬼鸮,其得名缘于它多变而恐怖的叫声,尤其是类似笑声的叫声。但是从鬼鸮在中国的分布来看,赣南可能没有这种鸟。不过诗家语不同于科学,古人就写过“鸮鬼朝翔狐夜号”,因此我们不妨对李子的“鬼鸮”做更宽泛的理解。在中国民间,猫头鹰被认为是不祥的动物,“不怕猫头鹰叫,就怕猫头鹰笑”,猫头鹰一“笑”就要死人,尤其是矿山这种环境人们更加敏感。会“笑”的猫头鹰各地都有,远不只一种,“山山闻鬼鸮”不妨理解为各种猫头鹰发出的“笑声”。另外我们知道,猫头鹰喜欢夜间鸣叫,而白天叫,则说明山深林密,阴森如夜。古人诗“木暗鸮呼鬼”可为佐证。
将猫头鹰的“笑”与上面木客的“笑”联系在一起,这种遍布阴森大山深处的非人类的笑声,可想而知,会给人类的心理造成巨大的不祥和恐怖感。我们由此联想到诗鬼李贺的名句“百年老鸮成木魅,笑声碧火巢中起”,看来,李贺很可能跟后来的苏轼一样,对赣南的木客传说感兴趣,并想象鬼鸮老了就成了精,变成了木客。
上片写采药,下片写卖药,将镜头移到了赴圩(赶集)路上。虽然青龙和黄龙只是两个圩镇的名字,但李子在这里显然玩弄了一个文字诡计。青龙挑,黄龙挑,从字面看,依然给人浓重的神秘感和巫蛊色彩,因为传说中的某些巫术如赣南的“封山术”,能够控制各种野生动物为人所捕进而为人所驭,而采药人又往往是一个合适的施术者。这里还要解释一下“山坳”。山坳是视野狭窄且少人烟的地方,在过去的年代里,那种地方常有人打劫。也许是长期的害怕心理,在赣南山民的语境里,许多的山坳又从打劫演义出闹鬼、出事故等传说。我们上次车抛锚的地方,就离有诸多诡异传说的木梓坳不远。明白了这一层,我们再来看“烟深九里坳”这句。一条瘴烟弥漫的长长山坳,对挑担赴圩的人不仅是脚力的考验,而且是心理的考验。
李子的这首小词,塑造了一个勇敢、勤苦的采药人的形象。它背后所要表达的,是赣南山民的巨大生存压力,以及他们面对这种压力所做的不屈的顽强抗争。

临江仙·鬼故事
某人矿难早夭,其宅遂传异事。
大梦阴阳割了,居然疼痛生根。重来无复旧时真。用头颅走路,以骨血开门。   我子床头酣睡,我妻灯下凝神。洗衣机响灶煤焚。夜深邻里静,我亦一家人。
对这首词,李子有一个自笺。在一篇谈学习前人诗词的文章中,他谈到这首词学习了下面这首辛词的写作技巧。

生查子 其一 独游西岩
[宋] 辛弃疾
青山招不来,偃蹇谁怜汝。
岁晚太寒生,唤我溪边住。
山头明月来,本在高高处。
夜夜入清溪,听读离骚去。

辛弃疾受主和派的打压,赋闲于西岩附近的带湖别墅。他夜读离骚,只因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与他境遇相似,有心灵共鸣。他没有听众,或者说只有唯一的听众,就是那水中明月。他大声诵读,希望明月能懂他。这首词最突出的技巧体现在最后两句,这种对时间的巧妙处理,稍不注意读者就会一眼滑过,而如果细加揣摩,会发现力重千钧。在山里住过的人都知道,只有拂晓时分,明月才会西沉山后,水中月自然也随之而“去”。一个“去”字,实际上写出了作者夜不能寐,通宵大声诵读离骚的场面。而且他不是一夜两夜,是“夜夜”如此,可见其牢骚之盛,郁愤之深。
这首辛词,文本非常“冷”,作者的心却非常“热”。这种写法与新诗的“零度写作”类似,只叙事不抒情,若非细心揣摩,不能一下子明白其妙处。而李子将这一技巧的精髓学了过去。
李子的这首词,上片只是交代事由。其中头颅、骨血暗示着遇难矿工的惨状,说明他回家的强烈愿望即使粉身碎骨也改变不了。据李子称,他的儿时伙伴的确有人发生过如此惨烈的事故。重点在下片。年幼的孩子不谙世事,床头酣睡,而寡母灯下凝神,忧伤不已,这种对比自不待言。接下来的两句,最能体现李子对辛词的学习。“洗衣机响灶煤焚”绝不能当作寻常家务一眼带过,必须结合“夜深邻里静”这个时间点来看。夜深了,邻居们都睡了,她还在忙碌,这边洗着衣服,那边又在做饭。丈夫走了,孩子还小,所有的生活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不着一个抒情文字,看似平静的叙述,写出了多少血泪!最后,鬼回来了,他只能选择深夜回到这个难以割舍的家,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能像从前那样,分担妻子的重担。“我亦一家人”的虚幻的温馨,丝毫不能改变阴阳两隔的严酷事实。
李子通过鬼故事这样一个奇特的角度,以极其节制的冷叙事笔调,写出了人间的亲情与爱情,尤其是刻画了遇难矿工妻子面对生活重压的善良与坚忍,感人至深。
这首词对辛词的学习很成功,而且还有所超越。如果不是对辛稼轩的平生志业有所了解,我们很容易把那首辛词看作寻常的闲适词、隐逸词,这说明它的文本过于潜微,需要“知人”方能“论词”。而李子词则没有这个问题。即便我们没有读出“夜深邻里静”的深意,也不妨碍我们对文本的基本理解,不妨碍我们对矿工一家悲惨命运的深切同情。

罐笼在井(调寄皂罗特髻)

罐笼在井,有四月繁花,大山无际。罐笼在井,有灶烟摇曳。扶门望,罐笼在井,有红绳,放在窑衣内。罐笼在井,有矿灯迢递。   今日罐笼在井,有新坟三四。却依旧,罐笼在井,却依旧,四月花如沸。罐笼在井,有女儿三岁。


罐笼在井,又四月繁花,嫁衣初试。罐笼在井,又灶烟摇曳。扶门望,罐笼在井,又红绳,放在窑衣内。罐笼在井,又矿灯迢递。   今日罐笼在井,又三年夫婿。却依旧,罐笼在井,却依旧,四月花如沸。罐笼在井,又父亲长睡。

这是李子一首非常引人注目的作品,无论形式还是内容。皂罗特髻在词牌中是一个僻调,为苏轼所创。它的特点是七次重复首四字,造成一种循环往复的咏叹效果。李子这首作品由两首皂罗特髻组成,算一个小型组诗。令人惊叹的是,除了每首首四字的大量重复,两首之间还存在更大量的重复。这使我们联想到一些诗经的篇什。显然,李子是为了某种表达需要有意为之。
这里有必要解释三个重要意象:罐笼,红绳,窑衣。罐笼是矿工上下井的升降机,类似于电梯。窑衣是一些煤矿对下井工作服的俗称。虽然是钨矿,但李子说他偏爱窑衣这个词,便移用过来了。的确,窑衣较之工装或工衣,更容易联想到矿工的疲惫身影和污黑脸庞。很关键且稍复杂的是红绳。红绳在这里有两个含义:辟邪和新婚。系红绳辟邪是中国人广泛的民俗,从事危险工作的井下矿工更是如此,一些矿甚至给矿工统一配发写有吉祥祝语的红腰带之类。至于新婚,月下老人也是用红绳将双方牵系在一起。将两个红绳合二为一,新婚的虚拟红绳便落到了实处。当然,辟邪也好,新婚也好,红绳在这里都可归结为“牵挂”二字。红绳这个意象,李子选得极高明,极见功力,正是这个意象激活了全篇。
参透了红绳这一关键意象,这个作品就不难理解了。它写了母女两代人,四个时间节点。第一首上片母亲新婚,下片女儿三岁;第二首上片女儿新婚,下片婚后三年父亲去世。母女俩都是矿工的妻子,一生做着同样的事,操持家务(灶烟意象),为下井的丈夫提心吊胆(红绳意象)。因此第二首除了用一个“又”字表现时间推移之外,其他均高度重复第一首。是的,除了时间,一切都没有改变。这种不厌其烦的重复,意指两代女性命运的轮回。李子说,虽然数十年来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但闭塞偏僻的矿区变化甚微,我们也亲眼见到了破败荒凉的棚户区。这也许是李子写这首作品的原始肇因吧。
而“新坟三四”、“父亲长睡”则意味着井口对男人们的无情吞噬。正如长期在煤矿工作的网络诗人月映霜华所言:“随着新婚女子的目光,步步入井……入井的继续,浩浩荡荡……井口就像一个魔咒,一个生命之源,也是吞噬生命的黑洞,谁也逃不过去。”“罐笼在井”的反复咏叹,“视觉上似见罐笼上下不止,听觉上铁链摩擦声声”,隐喻着这一吞噬进程永无尽头。两个“却依旧”,写出了他们想逃离却终不得脱的苦况。“四月繁花”的出场,正是所谓“背面敷粉”,以乐写悲,则益增其悲。可以说,“吞噬与轮回”是底层矿工的宿命,也是李子这篇杰出作品的深刻主题。
遗憾的是,那天在矿区,我们只看了被当地人称为“窿眼”的横井,那幽深的洞口已经令人毛骨悚然。而罐笼起降的竖井,据李子说还要恐怖得多,可惜我们失之交臂,未能亲身体验到。
限于篇幅,我们对李子作品的解读到此为止。我们认为,李子诗词中的这些巫蛊气息所折射出来的,正是这片大山深处底层人民命运的惨烈与无奈,以及他们美好的幻想。李子是一位迥异时流的诗人,一位拥有独特题材、立场、技巧和深度的诗人。正如王兆鹏、裴涛在一篇文章中所言,他的作品是“深入命运与情感的超时代书写”,“是对这块土地上人们的深挚的爱,是对他们为生存向命运顽强抗争的深挚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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