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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诗赏析》30

《今人旧诗赏析》30
陈章

自从某地被披露大米含镉大量超标后,那年端午,家居海丰红海湾畔的诗人吕烈有《杂咏》曰:

粽香阵阵鼓声稠,伏季红湾渔半休;肉有瘦精禾有镉,水边致祭勿轻投。

两千多年了,每逢端午,人们总要向河中投粽子以祭屈原;但如今不行了,瘦肉精,镉大米……众所周知。此诗堪称“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经典。

几笔惊毫看未真,画成满座尽呼神;浑然一匹行空马,岂是鞍缰系得身?

此诗是邓炳昌的《观何远鸣画马》。

一群丹青朋友看何远鸣画马,画家刷刷几笔,看的人还没回过神来,一匹腾空骏马已跃然纸上,大家一时惊呼“神了”!何远鸣改革开放初凭绘画天才挤进某市群众艺术馆,但在体制内十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后毅然甩掉铁饭碗出门闯荡,终于脱颖而出,迅速成为名满天下的旅美画家。明乎此,读者应为“浑然一匹行空马,岂是鞍缰系得身?”这句诗喝彩了:刘玄德非池中物,庞士元岂百里才!(聂绀弩诗句)该诗熔描写、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尺水兴波,兴寄深微,令人击节。

毛谷风题徐悲鸿《奔马图》则曰:

大师运笔见神功,奋鬣长嘶疾似风。骏足岂甘槽枥伏,拼将血汗夺边功。既赞徐悲鸿的超人画艺;又将马拟人,歌颂志在千里,不甘伏枥的英雄人物。音韵铿锵,承转有度,也是大家手笔。

“夺去秦坑未死儒,始知天眼亦无珠。人间多少真歌哭,诗界凭谁再直抒?”

这是何永沂为聂绀弩写的悼诗,读到此诗时我有点感到庆幸,庆幸我为聂绀弩写悼诗时尚未读到何兄该诗,若先读到,我哪里还敢写“悼聂诗”!——胸中有感抒不得,何子悼诗在上头呵!

“夺去秦坑未死儒,谁知天眼也无珠。”是作者向苍天诉说他得知聂绀弩逝世时的满腔悲慨,后两句则是他对聂绀弩胆识和诗艺的极高评价。诗是性情之作,何兄把这首七绝写得如此出色,并非仅仅是诗艺的问题,他激赏绀弩诗,也对为聂诗作注的山东侯井天先生极为推崇,一直为之鼓与呼,我的第一本“侯注聂诗”就是何永沂兄买来送我的,不少人又在我处得知侯井天为聂诗作注一事。可以说,“侯注聂诗”在诗坛引起的巨大影响,其中也有何永沂一份“绵薄之力”。何永沂本人也写许多聂绀弩的诗词赏析文章,散见于《大公报》《羊城晚报》《当代诗词》《文汇读书周报》等报刊,还指出了聂诗“名曾羞与鬼争光”中为人们所忽略了的典故出处(见香港《大公报》)何兄这首佳作,几乎可以说是“功夫在诗外”的一处典型注脚。

大街横巷觅多时,十问途人九不知。市井已忘真国士?我来倾倒定公诗。

这是何永沂绝句《杭州拜访龚自珍纪念馆》。这首诗引起我的强烈共鸣,也与我的一次遭遇有关。1992年春夏之交,我出差梅州,那个山区,可是出过叶剑英、宋湘、丘逢甲、李国豪、李金发、曾敏之、陈国凯等文化名人的地方,素有“文化之乡”之称。那天中午,我婉辞了一场酒会,想去瞻仰黄遵宪的“人境庐”故居,万没料到:“大街横巷觅多时,十问途人九不知”!最后问到一个“红领巾”,他想了一会,告诉我说:“——哦,知道、知道,上学期老师带我们去过!”在小学生的指点下,我才来到心仪已久的“人境庐”……梅州市区当时仅20多万人口,除“人境庐”之外,据我所知也没有什么知名古迹、景点。黄遵宪是我国近代史上颇有建树的政治家、改革家、外交家,首倡“诗界革命”、“我手写我口”的著名诗人,应该是梅州山区引以为荣的第一号人物,但在经济大潮(也许还有其他种种原因)的淘洗下,他的后人、乡贤,几乎把他遗忘。能不令人感叹“市井已忘真国士”!同样的遭遇和感慨,从人境庐出来,我只能是“我的心充满惆怅”而已,何永沂就能发而为诗,且措词流畅,清新雅致,情感引人强烈共鸣,韵味使人满口余香,真使我不得不敬服他的诗才。

深圳林锡彬七绝《着陆英伦》曰:

觅迹追踪马克思,豪情依旧似当时。泰晤士水分南北,主义向东不向西。

马克思在伦敦住了30多年,直到去世。可以说,伦敦是马克思的第二故乡,《资本论》也著于此。中国游客到伦敦,寻觅马克思的踪迹,是很自然的事。该诗之妙,在于作者的价值取向深藏不露,然又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类似题材,梅州诗人古求能有《游圣彼得堡》云:

历史纵深处,波罗的海隅。城池陈古堡,文物接通衢。
重炮无遗响,沙皇有故居。列宁铜像下,留影一张无?

全诗无一虚字,境界高远,有令人“神驰八极”之妙,洵为大家手笔。与上述林诗各有千秋。
20多年前,王蒙读了张承志的中篇小说《北方的河》,掷卷叹曰:“您他妈的再也别想写河流啦,至少三十年,您写不过他啦”!
10多年前,岭南诗人何永沂,游峨眉山遇猴。感赋一绝云:

晨钟警世破红尘,山涌滔滔似海云。醉眼问猴猴不语,当年谁是摘桃人?

此诗极尽委婉,尤妙“峨眉山”遇猴。因毛泽东名篇《桃子该由谁摘》中有“抗战八年,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一说。
读了何永沂此诗,我也曾叹:“您他妈的再也别想写猴啦,至少三十年,您写不过他啦”!
万万没有想到,今年伊始,读了广州花都胡文汉先生的《猴年咏猴》:

才逃五指山,又遇紧箍咒。劝你莫天真,一切还依旧。

此诗写猴,虽然无法说“写得过”何永沂,但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无法说,谁比谁美。
孙猴子是希望自由的,但被压在五指山后,就失去自由了。从唐僧救出后,他以为从此自由啦。但戴上紧箍咒后,还是没有自由。所以诗人告诫他:“劝你莫天真,一切还依旧”。
尽管诗无达诂。但该诗字面上,这样解释绝对正确。问题是,诗咏志,诗人仅仅为孙猴子而写吗?肯定不是,但为谁而写呢?这就见仁见智了。

徐晋如《咏史》云:

人间占尽福成双,一个无疆一健康。地下重逢应好识,焦头烂额是林郎。

该诗末句,又把“焦头烂额”用回原义,令人忍俊不禁。只是,套用《红楼梦》里一句话,未免“讽刺世人忒毒了些”。
话说回来,这应该是徐晋如早期的作品。
如笔者30多年前“咏林彪”,也是文革大批判手法:

脑袋生来特别灵,我儿比我更聪明。画皮惑众人难察,假话欺天事可成。
窃国当操双杆子,封王只许一家卿。回旋地广空军勇,栽向温都愤不平。
注:“五七一”工程纪要:地理回旋余地大,空军机动能力强。

40年过去,人们重新反思9、13事件之后,一般就不忍如此讽刺林彪了。潮汕林强的《七律•林彪》,则是这种新思维的代表作——

折翼飞鹰堕远尘,红墙履历再论新。谁怜百战瘦成骨,最忆双眉浓煞人。
虎帐岂曾无蒯彻,兵书不解有元辰。九重泉下觅知己,应共淮阴浇酒频。

颔联描写林彪外貌,林彪身躯瘦弱,两道浓眉给人印象极深。该联以“怜”对“忆”,是情感动词相对;以“瘦”对“浓”,形容词反义相对,可谓极尽工巧。浓眉瘦骨,又都围绕林彪生发,移作他人不得。
浙江台州徐中秋的七律《林家湾林彪故居前》:

扫北平南立马横,神坛自造作牺牲。或悲韩信叹禽尽,谁比和珅拍马精?
未必觊觎谋大大,可怜城府误卿卿。罪人功狗侬兼得,塞外风沙日夜鸣。

林徐两君,不约而同,都把林彪比韩信,可谓心有灵犀。两诗相比,林强的“体制外思维”色彩相对浓厚一些,这是两人的身份决定的。徐中秋毕竟是学校高级讲师,虽然颈联为林彪说了公道话,但一处雷池,他是不可能超越的。如他有一首获奖诗作《溪口张学良将军幽居处》:

零落关河不忍眠,沙场战鼓扣心弦。可怜凄冷剡溪月,照老英雄又一年。

单纯从诗艺的角度评之,绝对是佳作。但换成林强和我写张学良,是不可能这样写的。
再说回林彪,《李作鹏回忆录》说,他想了整整十年,才想通了一件事,就是,9-13那晚,中央不是怕林彪走,而是怕林彪不走。

与李作鹏一样,林彪之事,我想了30年,才想通了一件事,就是,中央不是怕老百姓说林彪是飞机被我击落;而是怕老百姓不知道飞机是“被我击落”。
证据在叶元章,徐通翰编选的《中国当代诗词选》江苏文艺出版社1986年12月第一版p537。赵朴初“反听曲之二”注(1):1971年9月13日,林彪深怕谋害毛泽东主席的阴谋暴露,偷乘三叉戟飞机仓皇逃窜。飞机被我击落,坠死于蒙古温都尔汗沙漠。当时作者写此曲。
1986年出的书,白纸黑字写着林彪的飞机“被我击落”。而当时所有媒体的说法是“自行坠毁”。

像成恨铁跪金陵,去国魂来无处凭。悔不当年慷慨死,可堪今日怨尤兴。
棋开两局人难信,木落千回海不增。双照楼诗多泪韵,随吟见月又东升。

这首题为《读汪精卫双照楼诗心有恻恻焉》的七律,作者是广东揭阳诗人林强。
人尊于右任“民国第一书”,汪精卫为“民国第一诗”;虽说文无第一,但对汪精卫诗词,从当代学者陈寅恪、钱钟书、余英时,笔者认识的诗词爱好者,以及网上读了汪精卫诗词的所有跟帖者,无人不服,则是事实。汪精卫,是近代史上一言难尽的人物。他被国共两党视为汉奸。但如今我们不带偏见听听赵无眠等学者摆事实,讲道理。他又像是个为中华民族“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人物。
最近,又有一种观点认为,汪精卫是为了避免中华民族“亡国灭种”,以牺牲自己的身家、名誉为代价,与蒋介石分头合演了一出“两头赌”的“救亡”大戏;在当时的国民政府中,也许只有汪精卫可以凭借早年英雄义举的“大名”和政治资本,得到人们的理解和同情。
因此,诗人读罢汪精卫《双照楼诗》为什么“心有恻恻焉”,就不难理解了。“悔不当年慷慨死,可堪今日怨尤兴”。对上世纪90年代,南京中山陵园曾铸一尊汪精卫跪像的做法,抒发了自己非常客观的惋惜,毫无体制内之辈人云亦云讽刺汪精卫“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惺惺作态。那尊汪精卫跪像在中山陵放置三年,后来有关方面也就是考虑到如今对汪的评价已不再定于一尊,将它撤走。
汪精卫在抗战初期,极力主战,反对妥协。坚决反对中国军队撤出东北和让出华北。曾游说张学良抗战,未果。后来权衡、对比中日力量,决定“曲线救国”。因此诗人接着写道:棋开两局人难信,木落千回海不增。“棋开两局”,指汪精卫从主战到主和;上联指汪精卫难以取得国人信可。因当时的主旋律是焦土抗战,至于东北,是清末日本战死十万人,从俄国手中夺得;当时,日本又分主战、主和两派,中华民国若愿意牺牲某些局部利益,中日并非没有和谈可能,等等,一般国人,是不会理会太多的。下联对精卫填海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精神予以充分肯定、赞颂。但又仅限于对《双照楼诗》就诗论诗:“双照楼诗多泪韵,随吟见月又东升”。避开直接“评价汪精卫”这个诗人自己的“不能承受之重”。戴着诗词格律和意识形态某种框框双重镣铐跳舞,诗人的良苦用心,令人感叹;娴熟诗艺,令人击节。
笔者敢于如此论诗,有林强先生《骊山兵谏亭》一诗可作佐证。该诗是这样写的:

到此方知抗战难,潼关表里半消残。欲凭主义救中国,肯为吾民忍万端。
烽火骊山半壁在,梅花铁石一身安。亭名随意汗青改,过往风云叹息看。

如今,我们已不讳言国军抗战。抗战八年,蒋介石没有躲在峨眉山,而是在正面战场抗击日寇。但国军抗战之难,难到什么程度,恐怕只有当家人方知柴米贵。诗人游骊山,来到兵谏亭,作诗记游,劈头一句“到此方知抗战难”,是笔者平生至为欣赏的诗句之一。据旅美历史学家唐德刚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看了蒋的日记,才知蒋介石并非不想抗日,一直忍辱负重,是为减少军民牺牲,想训练五十个德械师才开始抗战……,张学良看后,对自己的鲁莽后悔不已。从事变后来周恩来奉共产国际之命到西安调停,放蒋,不也证明张学良捉蒋之错?
骊山,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之地,西安事变之前,东三省也早已陷于日寇铁蹄之下。故林诗颈联曰,烽火骊山半壁在,梅花铁石一身安。下联还是写汪精卫,上一诗提到的“像成恨铁”,就安放在南京梅花山,该联对仗工雅,韵味无穷。蒋介石战和两难,汪精卫的曲线救国,以及后来成败论英雄的现实和历史种种,在这里交汇,碰撞,引人无限遐思。
兵谏亭,黄埔官兵始建时叫正气亭,解放后改叫“捉蒋亭”,上世纪80年代为统战需要又改称“兵谏亭”。一个亭名竟如此随意多次改动,能不叫诗人叹息!
在这首诗中,我发现作者对那段历史的见解,并非简单拾取主流媒体、教科书牙慧。因此,可以断定诗人对汪精卫,也有他自己的看法。
如此学养、情怀、见识,难能可贵。
中大博导、诗人、学者、书法家陈永正先生,有“读《汪梦川双照楼诗词稿注》”七绝云:

去来心迹未分明,落叶依枝似有情。却误诗人为烈士,此头元不负苍生。

以陈永正教授的身份,地位,公开发表诗作不可能口无遮拦,但他在该诗起句还是大胆放眼“去来心迹未分明”。读者可自行领略、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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