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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体诗话34

今人旧体诗话34
陈章
严羽《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若有人以为,写好诗,只要有天赋就行。那就大错特错了;须知,严羽接着说:“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再看林志高下面这首《己丑• 浣溪沙》:

花放仙湖二月中,桥前一影认惊鸿。无端岸柳拂闲风。
画舫拖烟浮碧水,夕阳带梦下青峰。云行深处湿春红。

该词意蕴浓郁,极尽雅致。然而,仅仅是“有别才”者,就能为之吗?未必,我读此词,每一句,都隐隐约约能联系上一句旧诗。

花放仙湖二月中,杨万里:毕竟西湖六月中;
桥前一影认惊鸿,陆游: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无端岸柳拂闲风,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

画舫拖烟浮碧水,苏曼殊:茫茫烟水着浮生。

夕阳带梦下青峰,宋•谢枋: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

云行深处湿春红,杜甫:晓看红湿处。

当然,绝不是说,这首浣溪沙,每一句都有出处,(只是2、5句可能有)

我的意思,是肯定他平时读诗很多,大量诗句在他的记忆里储存、发酵,酿成养分(学养)。这样,写作时就左右逢源,信手拈来。即古人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也就是严羽“多读书,方能极其致”的道理。

灯谜常有“撞车”现象。1976年秋,有好几个灯谜组(当时我在陆丰工人文化宫主持灯谜活动,与全国30多家谜会互通谜作)都制有“1976年9月,猜《出师表》一句: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一谜。足坛名将谢育新成名后,各地谜组也都“撞车”,以龚自珍名诗“落红不是无情物”或“化作春泥更护花”猜“球员一”,谜底即谢育新。歌唱家容中尔甲和京剧演员颜世魁出名后,谜家们也常拿他俩的姓名互为底面,以“容中尔甲”猜“颜世魁”;或以“颜世魁”猜“容中尔甲”。

没想到,诗坛也常“撞车”。

安徽合肥董澍《卢沟落日》曰:

晚来阵雨挟雷动,瑟瑟残阳落水中。五百醒狮桥上立,凭栏齐唱满江红。

黑龙江王志滨《过卢沟桥》云:

晓月微茫照石桥,风轻云静卫城高。春深犹恐群狮睡,遥对燕山唱大刀。

诗人曾少云说,两诗皆画面壮美,感情激越,内涵博大精深,让人爱不释手。其构思暗合,皆以石狮和歌做文章;可谓卢沟桥诗双璧。余以为《满江红》《大刀》之类,亦宜于公仆辈听之歌之。

2010年,西南大旱。曾少云作七绝《清明下雨念及西南旱灾感赋》云:

谁人饮水不思源,忍对旱魔何以堪。欲截清明时节雨,九天狂泻下西南。

后读山东临沂张庆峰七绝《清晨听雨有思贵州旱情》,也有撞车之感。其诗曰:

斜雨敲窗响未休,披衣独坐悄筹谋。倩谁借我长锋剪,裁片浓云寄贵州。

两位诗人,可谓心往一处想。

“白云乡黄叶村”博客里,提到两首七绝,结句的结构,也似“撞车”:

网友依水而居《昨夜》诗云:

“轻雷碾破落花天,谁为残香一怆然。最是无情风雨夕,我无眠处尔长眠。”

痛悼花逝之情,较黛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网友殊同有七绝《甲申年七月西站送客》云:“

客中送客更南游,一站华光入夜浮。说好不为儿女态,我回头见你回头。”

眷眷不舍之情,尽在回头对视,此时无声胜有声。两诗结句,句式奇巧,余味无穷,结构也有“撞车之嫌”。

最近一两年,我六十,上海杨逸明兄七十,两人都作了生辰诗,两诗的末句,不约而同都发了牢骚,这车,可谓迎面而撞。

《六十初度》---陈章

风雨苍黄六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谁知文字能成狱,所幸身家不值钱。

如此江山如此日,应参马列应参禅?无关妄议无歌德,诗发牢骚再一篇。

《七十戏作》---杨逸明

吾生已届古来稀,脏器都超保质期。不舍得扔须养护,且悠着用莫劳疲。

身虽垂老添些病,心可还童剩点痴。俺这代人时运好,牢骚能让写成诗。

深圳黄重远,2003年3月乘船旅游夜泊伶仃洋,有诗道:

邮轮夜泊伶仃洋,鼓乐笙歌伴舞裳;把酒临风频醉语,再无人说文天祥!

2017年10月4日,陈仁德携夫人游岳阳楼,感而作此——

洞庭湖畔已千秋,赖有熊文记此楼。过客但夸风景好,有谁忧乐到心头?

两诗从形式到内容,都有“撞车”之嫌:起承转合,层层递进,最后一句,掷地作金石声——中国人,只要是读书人,谁不知文天祥名诗《过伶仃洋》和范仲淹的“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

2016年5月12号,我应横岗邓炳昌先生之邀,去罗湖看望诗友。如今信息时代,我与邓兄刚坐上去罗湖的地铁,手机就收到重远兄的信息。是一条《小圈子通知》:

忽闻才子到横岗,眼睏头晕一扫光。吉日盛情邀老友,愚兄好酒款陈章。

小圈子内全知会,大伙心头切勿忘。明午雅园楼上聚,扶墙共醉也无妨!

八句大白话,土得掉渣。首联写“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才子”我是不敢当的)两联字字工对,颔联以我的名字“陈章”对“老友”;颈联“小圈子内”与“大伙心头”是方位词相对。末联既说明聚会地点,又表达愿与好朋友一醉方休的心情。全诗明白流畅,一气呵成,读罢令人想起聂绀弩的七律《萧军枉过》:

剥啄惊回午梦魂,开门猛讶尔萧军。老朋友喜今朝见,大跃进来何处存?

八月乡村五月矿,十年风雨百年人。千言万语从何说,先到街头饮一巡。

《八月的乡村》和《五月的矿山》是萧军的两部著名小说。当然,黄重远与聂绀弩;我与萧军,没法比;两诗意境,没法比。但这两首诗,都是用口语叙事,内容同是要请突然到来的朋友喝酒,其形式和内容何其相似乃尔!

聂绀弩以“无事不可入诗”著称,推磨、挑粪、割草、拾穗、清厕……都有精彩之作。削土豆伤手流点血,犹能诗曰:“狂言在口终羞说,以此微红献国家”。

重远兄“收到中华诗词学会编号23967号会员证”,也有佳作自嘲曰:

一证权威小本蓝,中华字号我无惭。浮名真假随君便,今日排名两万三。

诗词大家,不会去参加这种学会。这点,作者心知肚明,因此,才有“今日排名两万三”的调侃。该诗韵律工严,措辞幽默,意蕴豁达,余韵无穷。我想若是聂绀弩读了,也将发出会心一笑。

这几天,黄重远兄身体欠佳。我在微信安慰他说,“一部机器,运转70多年,总有些零部件要坏”。他即刻在微信传来一诗,比刘三姐对歌还快:

七十余年机器残,机头生锈轴承弯。奈何带病轮番转,直羡杨公犹挂帆。

我们广东沿海,以前常有六七十岁老渔民挂帆出海,“杨”是大姓,杨公挂帆出海,十分正常,但近年来“杨”和“帆”二字,总难免使人引起某种联想,但该诗绝无什么“恶攻”或讥讽,纯粹开个玩笑,因此我也让它一登大雅。

以下三诗,是深圳陈业床先生所作。

一、《癸巳重阳》

天天都讲好时风,贵贱穷通各不同。知否如今低保户?当年皆是主人翁。

该诗令我想起上海杨逸明的《下岗戏作》:

越愁生计越糟糕,下得岗来担怎挑?入学小儿需赞助,开刀老母缺红包。(杨诗移用于此,上面删掉)

公司债务多于虱,领导人情薄似钞。卅载辛劳何所有?当年奖状挂墙高。

两诗有异曲同工之妙。陈业床笔下“主人翁”,当年的“五一劳模”、“新长征突击手”等奖状,估计也没少得。

二、《秋夜望月》夜静沉思望素娥,玉盤如镜镜常磨。若悬此镜公堂上,岂致官仓硕鼠多?

写秋夜望月的旧体诗作,以思亲怀乡居多。此诗別出蹊径,旨涉反腐。堪称“歌诗合为事而著”的佳作。

三、《登梧桐山》:步上梧桐一眺知,香江深圳两相依,重阳彼此秋同到,拾得黄花带笑归。

日本,我们都能称它与我国一衣带水,更何况深圳与香港。该诗一二句,记事抒情,平铺直叙。转句犹如一阵急鼓繁锣,高潮迭起,诗意盎然,旧诗道行越高,越能体会个中三味。末句是否与杜牧经典名句“菊花须插满头归”有关,只有作者自己知道。尤为可贵的是,诗人普世价值的底牌毫不抖露。行文至此,我记起19年前香港回归时,中华诗词大会举行诗词大赛,其中二等奖是一首五绝:“七月珠还日,百年耻雪时。老夫今有幸,不写示儿诗”。从诗艺和意境而言,确不失为佳作。但其普世价值底线尽显无遗,意识形态在不同历史年代,常应时而变,而作者这首“登梧桐山”,则无此弊,它永远经得起历史考验。

杜甫《登高》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宋代罗大经说,此联十四个字共含有八重悲凄意境。广东诗人吕烈“逐日神风飞虎翼,逢生绝境见驼峰”(“参观昆明二战纪念馆”颈联)一联,又蕴含多少内容呢?

  1943年3月8日,日军攻占仰光,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从盟国接受战略物资援助的通道。这一天,美国总统罗斯福下令: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开通到中国的路线。在海陆已无通道的情况下,中美两国只得开辟从印度阿萨姆邦至中国西南地区的空中运输走廊,由于航线下面高耸的横断山脉上下起伏恰如驼峰,史称“驼峰航线”;航道横跨喜马拉雅山脉、地势海拔平均5000米,最高海拔达7000米,极为危险,故也叫“死亡航线”。以美国空军上校陈纳德为队长的“飞虎队”,在3年多的时间里,以607架运输机坠毁、1500多名中美飞行员献身的惨烈代价,经驼峰航线共向中国运送了80万吨战略物资,使中国绝境逢生。

  “飞虎翼”与“见驼峰”,字字工对,浑然天成。 “逐日神风”对“逢生绝境”,似拙实工,远非“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之类似工实拙,肤浅、合掌的联作可比。

最近,我写的《今人旧诗赏析》,提到了二次和诗,一次是中镇诗社倡议为陈子龙人日诗作和;(  陈子龙为明末清初三大诗人之一,与钱谦益、吴伟业齐名;但钱、吴二人在词与骈文方面都不及陈子龙)

一次是网上诗友为刘军(信陵公子)的47岁生辰诗作和。

陈诗为下平声十一真,刘诗为下平声十三覃。我的文章一发上朋友圈,他就私信发来两首和诗——

人日杂咏(用陈子龙韵)

又到祈年望鼎新,依然寒气袭清晨。社情都为忙迎犬,天意何曾识悯人。

时疫横行悲苦海,春风难得化龙津。打从听说仙山乱,不信凡尘乏善陈。

人日杂咏(用十三覃韵)

那堪独酌入微酣,斋冷无眠更已三。坐对梅花招蝶梦,胡弹时弊问谁憨。

思量刮垢力难逮,欲弃咀华心不甘。岂羡群雄皆炫紫,余情爽朗爱衣蓝。

速度之快,水平之高,非厚积薄发之辈,难以如此举重若轻。

孙守华,一九七四年生,山东省莒县人。有七绝《卖天》云:

卖天

休言小小一村官,卖地卖河还卖山。不是清风来得紧,焉知不敢卖苍天。

鲁迅说,“燕山雪花大如席”虽是过甚其辞,毕竟燕山还下雪,因此尽管是夸张,还可信。如果改成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就成了笑话。

那么,孙守华此诗会不会夸张到成了笑话呢,完全不会。因为曾有官员说,我就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天,还不敢卖吗?

亦曾屏上示声威,指点江山大笔挥。汉祚漫言三世斩,天阉终认一身微。
从来鸿福归冠盖,敢向龙廷辩是非?帝里新鞭犹未举,几多群主已魂飞。

以上七绝题为“网间盛传连坐制戏咏神州群主”。作者张庆辉,1970年生,重庆云阳人,现定居昆明。
自从有了微信群后,拿群主开刷的段子多矣!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尽显示在编段子,要说多精彩,就有多精彩。用七律开涮群主,张庆辉据我所知是第一位。该诗字字珠玑,读罢当浮一大白。在微信上读到这首诗后,我判定诗人佳作不少,上网一搜,果然不出所料。

一,丁酉惊蛰后感时
秦王韬略久纵横,又竖城楼一旧旌。海内分金宣蚁梦,街头放胆试神兵。
虎从打后民多臆,帖在删前语未平。自以闲吟消块垒,懒因国事与人争。

二,今日小晴周末有雨或又不得露营
愁城久住似囚樊,秋雨秋风况几番。卷把中宵空阅史,雾遮重岭独凭轩。
绝知江海飘零客,都在朝廷势力圈。一帐将身欲何往,已无寸土是桃源。

三,临潼“西安事变”旧址有赋
反戈身手究谁功,谤议当时满域中。石勒鸿辞宣大义,壁存弹洞隐深瞳。
前朝隔海何孤愤,新柏漫山已郁葱。兵谏亭前多啧啧,一般学舌说英雄。

四,夜坐
暮光四合欲何之,独坐楼头月上迟。中夜穹苍空浩翰,半城灯火渐迷离。
剧怜湖海英雄气,都犯朝堂敏感词。一阵凉侵风过耳,北山隐隐似闻鸱。

五,无题
白狼河畔戴枷人,十载冰天罪未泯。火盗长宵宁向黑,肝披铁屋独求真。
馒头即蘸楚囚血,椅子空招秦世民。至此生涯应无憾,欲成仁际已成仁。

六,怀某
铭心三字许浪传?犹是神州未晓天。系狱望星窗已铁,焚身成烛志弥坚。
皇恩尽入广场舞,御苑长开上国筵。借此头颅安四海,殊功永叙庆丰年。

七,读范某《我向往雄安》有赋
藻行何意老弥坚,汲汲奉趋丹陛前。惯以青词承圣意,应期皓首上凌烟。
千年但有雄安梦,八品能遮里巷天。三姓词臣可堪范?列身七二是真贤!
(笔者注:范某曾呼吁“再塑民魂”,殊堪可敬。后作某“宣言”,我曾作诗曰:三绝诗书画,情怀善美真,民魂犹未塑,忍作异邦人?——没想到,如今非复吴下旧阿蒙矣)

八,二度赴台前夜戏题
老眼宁从海角青,云天飞赴又忘形。盘萦此岛三千梦,岂独心如与志玲。

九 ,谒台北中正纪念堂值国民党败选
七十年来变谷陵,崇祠歆享渐无凭。仓皇今日新辞庙,一岛偷安亦不能。

十,过台北市政府
不似天朝气势炎,我今临此亦微嫌。岛夷等是田租窘,闹市寒居一矮檐。

网上律绝作品数百首,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读得我又感叹一番:无人提倡,无利可图。旧体诗这条垂死的神蛇,一旦摆脱了泛政治化的威胁(毛主席“格律诗束缚思想,不宜提倡”)仅一代人时间,就回过神来。张庆辉这个70后,就是其中佼佼者。以上选录十首,每首均有可道者。其诗艺与本书提过的孟依依,曾少立,南瓜饼,赵缺,侍述清等年轻高手好有一比。略少些油味,家国情怀更为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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