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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体诗话》35

《今人旧体诗话》35
陈章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期,北大物理系有两位尖子,一个是于敏,毕业后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后来成为与邓稼先、赵九章等齐名的“两弹一星”元勋。一个是河北献县人戈革(1922—2007)。毕业后又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研究所, 1952年毕业。因其哥哥、原玉门油矿矿长随国民政府去了台湾,戈革被“不宜重用”,分配到山东工学院,一年后回北京石油学院任教,直到退休。成为:玻尔研究专家、翻译家、金庸研究专家和诗书画印“四绝”,平生著译2000万字。治印近万枚,其中有“于光远《碎思录》”配印100多枚;《红楼梦人物印谱》500枚,《金庸人物印谱》1600多枚。另有对联、书法、绘画不知凡几。如四人帮一倒台,他的客厅就挂上自己撰写的对联:

不止十年号牛鬼,何尝一日信狐禅。 

我“认识”戈革,是在刘梦芙先生的《“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中:“戈革……物理教授,余事倚声,清丽雅正,皎皎鹤立,惜知者不多。”
因戈革是刘录中我唯一未闻的诗人。故找他的诗词读,一读,惊为七绝圣手——

收戟焚书法不疏,却无一计护扶苏,寝宫常带鲍鱼臭,还被后人笑小巫。
筑得长城未足豪,如山白骨乱蓬蒿。幸无吕雉污帷薄,此事居然胜汉高。
一卧沙丘便不醒,千秋笑骂岂堪听,悠悠青史皆刀斧,绝胜鞭尸作典刑。

此三诗咏秦始皇,对这位中国专制集权的始作俑者的辛辣嘲讽,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和南唐冯延已《蝶恋花》组词十四题,篇篇锦绣,字字珠玑。末首云:

漫掩香尘埋玉树 ,半尺鲛绡,泪血凝红缕 。欲把前盟申抱柱 ,蓝桥逝水匆匆去。
昔日芙蓉今败絮 ,天际繁星 ,乱落纷秋雨 。莫向佛前忏绮语 ,会心一笑拈花处。

委婉凄切,极尽缠绵,堪比林黛玉泪尽红楼“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这组和词置诸《花间集》也堪称上品。戈革的忘年交江晓原博士认为戈词犹胜冯作,因冯氏十四首各自成章,而戈作十四首内容一气呵成,隐隐构成一个美丽哀怨的爱情故事。“有一次我们闲谈,我曾就此向戈老求证,但他笑而不答,只是说:‘诗本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江晓原《高才自古多沦落》)笔者以为,戈革十四首和词。以“莫向佛前忏绮语,会心一笑拈花处”作结 ,将一个爱情悲剧故事归结到宗教高度,堪称哲人大家手笔。

1990年,中国科学院范岱年先生编辑、出版《中国学者对科学和技术的哲学与历史之研究》一书,向戈先生索诗,戈革题之曰:

科学与民主,由来非等闲。前贤苦求索,青史血斑斑。

这首五言绝句,掷地作金石声。与上述十四首《蝶恋花》风格迥异。
鹧鸪天《自寿》曰:

拜鞠年年为底忙?埋头嚼饭译文章。一生不戴乌纱帽,半路常逢白眼狼。
书问世,印出洋,人人来索嫁衣裳。有时也似蝇无首,撞了南墙撞北墙。

鞠,即菊。戈革平生最爱菊花和猫。词中倾诉坎坷人生,犹显孤傲;自嘲为无头苍蝇,令人捧腹。
戈革才思敏捷,出口成章,知者皆敬服。为久别重逢的表哥治印后,当即又书赠一诗,《为表兄治印》:

噩梦惊魂历几场,齿牙摇落视茫茫。我生不带封侯相,羞说雕虫一技长。

戈革还有七律《戏题效聂绀弩》:

金瓶梅发品花空,万古红楼一梦中。休画三贤战吕布,须看五鼠闹皇宫。
董超薛霸双衙役,明月清风两道童。莫向江湖问奇侠,人间儿女有英雄。

效聂而能翻出新意,聂绀弩泉下有知,当感叹幸遇知音。
令人扼腕的是,戈革与聂绀弩,差不多为同时代人,一样诗艺超群。然聂绀弩诗先有舒芜、胡乔木推介,1983年就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有山东侯井天20多年六度签注、增补、再版,使之名满文坛。而1950年就与张伯驹、周汝昌创办庚寅诗社的戈革,生前将劫后幸存的四百多首诗词结集的《拜鞠庐吟草》,仅自费印制250册,至今没有正式出版。最近,笔者到某地参加诗词学会成立30周年活动,特意询问不少诗友,结果没有一个知道戈革其人。
拙作《诗人十二咏》在《杂文报》发表后,不少朋友问我,你写的十二位诗人,其中苏曼殊、柳亚子、郁达夫、聂绀弩等十一位,确实是近现代史上叱诧风云,名满天下的诗人,但最后一个广东的熊鉴,没听说过,值得与那十一位相提并论?
诗坛之外的读者,不知熊鉴,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解放以来,传统诗词一直被排斥于主流文学之外。因此,诗写得再好,也很难在文坛上为人所知,如熊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下面,我就向读者简单介绍一下熊鉴的诗集《路边吟草》。     
这里,我先从他的几首人物咏中撷取几句﹐读者便可窥一斑而见全豹。他借马克思之威批判血统论﹕“当年公亦侯门婿﹐异己如何作导师﹖”《咏刘邦》则对奴性十足的封建文人作了深刻嘲讽﹕“刘邦本是刘家子﹐硬说他娘睡了龙”;《张铁生》诗曰﹕“一自枪杆出政权﹐读书不值半文钱”﹔《咏包公》诗句﹕“若得苍生皆作主﹐人间未必恋斯翁”则从民主体制的高度将这一老掉牙的题材翻出新意。人们赞扬莎士比亚作品时常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熊鉴《赠李锐》末联“蛇神牛鬼匆匆过﹐都在先生一卷中”﹐也能使不同的读者﹐读出不同种蛇神牛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咏贺龙》诗﹐头三联歌颂贺帅一生的丰功伟绩﹐末联“可怜剑起人头落﹐犹说阿瞒是梦中”可谓神来之笔。读者们只要粗通《三国演义》中曹操“梦中杀人”的典故﹔只要尚未完全忘却文化大革命﹔只要不是“左”家庄的“太公”﹑文革的既得利益者并时刻梦想复辟失去的天堂﹔只要不像廖冰兄画笔下那位瓮破以后还蜷缩着手脚不敢放开的可怜老头﹔只要人格尚未丧尽﹐思维没有障碍﹐良心还没被狗叼了﹐不再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要对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身经百战活了下来﹐头颅未被蒋介石的千金重赏买了过去﹐遭迫害惨死前发高烧口渴难忍只能以屋檐雨水解渴的贺龙元帅存有一丝同情。你就不能不对熊鉴该诗产生共鸣﹐为之拍案叫绝。如果说﹐元稹的二十字《宫词》足抵白居易一篇《长恨歌》。那么﹐从反思文革的角度讲﹐熊鉴该诗足抵韦君宜一册《思痛录》﹐戴煌一册《九死一生》﹐季羡林一册《牛棚杂忆》。
《红楼梦》大观园里一班公子﹑小姐做过一组“咏蟹”诗﹐因有“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等句﹐便自以为“讽刺世人忒毒了些”。但是﹐他们如果能读到熊鉴的《咏虾》诗﹐恐怕就要自愧不如了﹕“跳跃灵于蟹﹐峥嵘势若龙﹔生前无滴血﹐死后一身红。”──柯庆施、谢富治、康生之辈﹐不正是这类“虾”么?

熊鉴诗﹐常有这种别出心裁之作。如他的《陆游》诗﹕“风流天子爱江南﹐哪管幽燕不再还。辜负先生诗万首﹐高山流水对牛弹。”陆游一生﹐金戈铁马﹐文采风流﹐诗词逾万﹐本身就是一首诗。咏陆游﹐可以写他“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的抗金生活﹔可以大书特书他“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爱国情操﹔可以赞美他“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高尚品格﹔还可以写他“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的爱情故事……熊鉴偏能另辟蹊径﹐一句“高山流水对牛弹”﹐对陆游万首诗作似贬实褒﹐对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只顾自己骄奢淫逸的南宋小朝廷作了辛辣讽刺。
苏东坡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千秋传诵。熊鉴的哲理诗也有不少妙作。如他的《咏水》诗﹕“天生水性最温柔﹐世上无它万物休。伊本无心成泛滥﹐三门紧逼乃横流。”该诗在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的哲理基础上﹐形象地说明覆舟是因“三门紧逼”﹐发人深省。熟能生巧﹐熊鉴笔下﹐有时短短一绝﹐还包含双重意境﹐让人回味无穷。如这首《赠某离休干部》﹕“脱去乌纱戴葛巾﹐离开的士仗藜行。几番涉水登山后﹐也说人间路不平。”──诗人的朋友大约是个厅级干部﹐离休后﹐终于能够真正接近群众﹐洞悉民间疾苦﹐“也说人间路不平”了。这是一解﹐对于良知未泯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精神的回归。而对于另外一类人来说﹐此诗还有一解﹕乌纱帽上交了﹐小车没得坐了﹐上门问安孝敬的人少﹐于是便埋怨“人走茶凉”﹐感叹人间不公﹐终日愤愤不平﹐心理失衡。
清朝诗人袁枚说:“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成绝妙词。”在熊鉴笔下﹐能成“绝妙词”的﹐何止是夕阳芳草。试看他的《咯血》诗﹕

热血源来大丈夫﹐平生一滴未轻沽。谁知到老终无用﹐未荐轩辕入唾壶。
诗人一生经反右﹑文革。历尽劫波。待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回到广州﹐已是垂垂老矣。一次咯血住院﹐有感而作此诗。鲁迅有句名诗﹕“我以我血荐轩辕。”熊鉴据此而咏“咯血”﹐实际是抒发一腔热血被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消磨殆尽的悲愤心情。
参加一场徒具形式的普法考试﹐熊鉴也有《菩萨蛮》妙词调侃曰﹕“民当遵律令﹐官莫效田登”。田登﹐就是那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州官。如此妙作﹐在熊鉴笔下﹐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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