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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今人旧诗赏析》之 26 [打印本页]

作者: 王中陵    时间: 2018-2-12 16:39     标题: 今人旧诗赏析》之 26

今人旧诗赏析》之 26
陈章
2018.2.10
文革结束后,尚有“两个凡是”,思想解放,是渐进式的。那时,诗词尚未复兴,写诗者也规规矩矩。云南东川矿务局高工邓经邦七律《文革》诗云:

蹁跹魔影舞神州,大地迷茫妖雾稠。苛政四凶残猛虎,淫威百姓喘吴牛。
左三分保立场稳,错一语贻失足羞。三不偏多文字狱,杯弓蛇影惹人愁。
自注:三不,不抓鞭子,不扣帽子,不打棍子。

该诗颈联,讥讽宁左勿右。可叹整整半个世纪过去,宁左勿右阴魂未散。
1978年,湖南师院教授何泽翰,有两诗“一送一迎”两位教授,一首是“送别董每戡教授复职中山大学”:

忽报金鸡传喜讯,知君乍听泪还倾。廿年思过惭妻子,四海传疑到死生。
久拆得逃三字狱,甚衰不梦五羊城。此日何限临歧恋,湘水无情却有情。

另一首是“杭州喜晤姜亮夫教授”:
焦桐相顾惜炊余,倾盖绸缪泪欲俱。喜我足音千里至,怜公心事一灯孤。
十年所历如危梦,九等从来著腐儒。却愧别言多好语,难忘何止是西湖。

两诗表达劫后幸存的庆幸,用典虽多,但不生僻。
文革一结束,即以“劫后怀人”为题的佳作,有湖南湘乡萧长迈“浩劫后有怀周干贞诗翁”:

坐想良朋催肺肝,伤弓同病几曾安。残余手册随风散,(1)衰朽头皮著雨寒(2)忧患十年怜共老,萦回百里会仍难。喜君洒落堪同醉,劫后傾襟且尽欢。作者自注,1,指著作被抄没;2,指劳动改造。

周干贞,有著作文革被抄没,应是有建树的知识分子,其生平可惜如今已无可考。萧长迈生于1900年,文革,还有两个凡是结束,已是近80岁。周干贞又被作者尊为诗翁,估计当时年龄至少不小于80岁。上网搜索,只有“熊东遨先生诗文集”(十一)中所选一条讯息:何泽翰五律挽宁乡周干贞。

何泽翰(1917—2005),长沙人。一生致力于古典文学及古代汉语的研究,著有《儒林外史人物本事考略》等;工诗文,擅长汉隶及小篆,国内旅游胜地多有其石刻碑文传世。

萧长迈、何泽翰两位著名诗人都是湖南人,他们的朋友周干贞,应该是同一个人。而上世纪八十年代叶元章,徐通翰,毛谷风三位分别选编的《中国当代诗词选》、《当代中国诗词精选》和《当代八百家诗词选》,都没选周干贞的诗词,由于著述文革时被抄没,估计是个恨重要的原因。如今,我们再也看不到这位诗翁的诗词了。文革之祸,可见一斑。
另一首是曾被毛主席称为“一字师”的罗元贞教授“劫后悼老舍”:

跋扈殃民四害狂,与公同难也同伤,死生当日谁闻问,荣辱如今莫比方。
剩有亲人悲笔冢,岂无朋辈怯文场?一朝冤雪灵应慰,八宝山头日月长。

老舍的小说,至少我个人认为堪称当代高峰。诗词也属大家。文革伊始就投湖自杀,至今其如何被“捞尸上湖”就有三种说法,莫衷一是。为何自杀,1966年8月24日那天,老舍遭遇了什么?至今更是众说纷纭。罗元贞教授不愧老舍好友,“死生当日谁闻问,荣辱如今莫比方”,此联,力透纸背,犹如天问,不是知音、知情者断写不出。

酣舞狂歌乱入云,华堂别有暖风熏。无端泪冻碑前石,都为高天雪意深。
问天何日是清明,有泪如江未敢倾。今又凄风兼苦雨,诔文写罢寄寒星。

以上二绝,出自邵燕祥先生手笔,诗题分别为《无题》和《清明》,主题明显是“丙辰清明悼念周恩来”;寒星,即启明星,因鲁迅诗有“寄意寒星荃不察”句而成熟典。这两诗的表现手法还是比较含蓄,哀而不伤。邵燕祥先生早年以新诗著名,不知何时开始“勒马回头做旧诗”,而且出手不凡。
后与杨宪益(1915——2009)、黄苗子(1913——2012)合出《三家诗》。与聂绀弩《散宜生诗》、熊鉴《路边吟草》、《启功韵语》、何永沂《点灯集》等诗词集一样,属于不仅仅是诗词爱好者喜欢,只要是读书人就喜欢的诗集。
文革结束,笔者也开始学诗,曾有习作《红卫兵》两首,登过羊城晚报:


花正鲜妍月正圆,突然四处闹翻天。千秋师道全崩溃,百万学生大串联。
像日初升新一代,如流倒背老三篇。校园革了十年命,几见人才红又专?


抄了西家又砸东,袖章皮带好威风。顶峰高论谁能辩,头断血流我最忠。
敢骂师尊为混蛋,常夸老子是英雄。纷纷两派争何急,都为全球一片红。

作为初学者,尽管我小心翼翼,连邻韵都不敢用,以为没有毛病。后来才知道,混字此处通“浑”,音平,出律啦。从此知难而退,不敢乱写。
文革后,堪称黄钟大吕、振聋发聩的格律诗,当属河北王玉祥先生的“今朝雷自心头吼,还我人民民主来”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广州因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著名诗人李汝论,熊鉴,胡希明(此公文武全才,当过冯玉祥的炮兵旅长,任过香港《天文台》三日刊军事评论主笔,当过《华商报》专栏杂文作者,著有长篇历史小说《红船英烈传》,京剧剧本《杜鹃山》,《三流诗集》等)等人得广东省长刘田夫、省委秘书长杨应彬支持,筹办广州《当代诗词》,八一年创刊号出版,“雏凤新声”(该栏目后来因周燕婷、周克光、苏些雩等人在广州创办“后浪诗社”,改为“后浪新声”)栏目,发表王玉祥四首七绝,“今朝雷自心头吼,还我人民民主来”!就是那组诗中两句。从近处说,该诗可谓是从反右开始被压抑了20多年的中国人民渴望人民民主的呼声,往大处说,是中国人民被压抑了三千年的时代最强音。
王玉祥很早就向李汝伦学诗,多次获全国诗词大赛一等奖,有诗集《天雨花集》问世,据我所知是五零后中最早出版个人诗集的。
诗集中《长平古战场》诗:

千年血战说长平,草木於今尚带腥。莫向史迁疑数字,君王谁肯惜生灵!

《山海关》诗:

游人登览恨难平,但罪当年一总兵。纵使闭关终拒虏,可能李顺亦朱明。

都是匠心独运之作。读者若读过张正隆《雪白血红》,更容易对《长平古战场》诗引起共鸣。《山海关》诗,则是黄炎培“周期律”说的韵语表达。
一转眼,文革,已过去整整半个世纪。改革开放后,反思文革的诗词不少,那水平,和思想解放程度,已非当年可比啦。

城楼•张智深
捭阖风云开国雄,一声万岁忽成翁。碑前潮涌军衣绿,楼上人摇语录红。
民意似珠犹可戏,桃源有梦总为空。今岁城头更画像,斯人依旧笑春风。

崔护诗《题都城南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句,张诗末句,只将“桃花”改为“斯人”,套用刘勰《文心雕龙》一说,一词之易,全诗震惊。

鹧鸪天• 李子(曾少立)
三代高擎闯字旗,好人般配好东西。偶供广场红烧肉,长备包厢白斩鸡。
蛇变脸,鼠妆皮,红兵捉将最高棋。春花秋月轮盘换,一款河山一款衣。

花明楼•(初熟堂)
百年死水几微澜,义帜又成新帝看。赤色江山三万里,黄粱偶像一人棺。
君求岂是真田舍,夜梦无非登阁坛。休说龙蛇能致雨,冷看国运立危栏。

花明楼感怀•杨新跃
秋高望里岭如澜,白草悲同白发看。两故居邻三十里,床单布对水晶棺。
难求此地营田舍,可悔当年树圣坛?已识真龙能覆雨,西风过尽莫凭栏

李子《鹧鸪天》、初熟堂的“花明楼”和杨新跃“花明楼感怀”三首这里可以混为一谈。
“毛泽东思想”一说,是刘少奇在延安首创;毛主席赞扬过刘少奇:“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本来,两人是亲密战友,哥俩好啊。1960年,毛主席还跟来访的英国元帅蒙哥马利说,他的接班人是刘。但“天意从来高难问”。上世纪60年代中期,由于种种原因,毛主席决定要搞掉刘少奇,但按党内正规程序,已行不通。作为政治运动高手,毛主席决定剑走偏锋,发动文革,利用红卫兵倒刘,先抓王光美。
1967年1月6日,中南海刘少奇家中,电话铃声响了。王光美接电话,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你是刘平平的亲属吗?刘平平刚才被汽车撞伤了,大腿骨折,正在我们医院里抢救,请你们马上来!”
    王光美去后,即落到了红卫兵手中,被连夜拉到清华大学审问、批斗。
    翌日,所谓“智擒王光美”的传单,就从清华大学飞向四面八方,成为“爆炸性新闻”! 《“四人帮”兴亡》,叶永烈\著,人民日报出版社,2009年6月
刘少奇也是政坛“九段高手”,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预感事态严重。能保住身家性命就不错了。他找毛主席,说,我一切职务都不要,就回乡当农民。毛主席微笑着安慰他几句,当然没有同意。然国家二把手安全回家乡当农民,遍观中华三千史,岂有先例?
  1968年10月13日,中共历史上最为奇特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在北京举行。按规定,全会应出席中央委员87人(原97人,去世10人)、候补中央委员98人。因一些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已被打倒或受审查,被关在监狱或牛棚中,所以实到中央委员40人,候补中央委员19人,不足应到会人员半数,这在中外执政党历史上都是罕见的。恰恰是这个不足应到会人员半数的全会,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政治生命的死刑,批准《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罪行的审查报告》,并作出把刘少奇“永远开除党籍,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在59位正式代表和74位列席代表中,只有陈少敏(女)一人不畏高压,表示反对。
刘少奇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浑身颤抖,大汗淋漓,血压陡然升高到260/130毫米汞柱,体温达40℃。但他一声不吭,攥紧双拳,心已成灰……    从此,他一句话也不说,哪怕是治病和生活用语也一句不说,他用无言表示坚决的抗议。
1969年10月17日,依据林彪的“一号手令”,随时都可能死亡的刘少奇被专机送往河南开封。
晚7点多钟,光着身子的刘少奇--他原来的衣服烂了,没有人补,脏了没有人换,干脆给扔了--被人用粉红色的缎子被一裹,再蒙上一条白床单,放在担架上,送上了飞机。他鼻子里插着饲管,喉咙里塞着吸痰器,胳膊上扎着输液管,奄奄一息……
晚9时许,飞机降落在开封机场,刘少奇的担架被放到救护车上,救护车在漆黑的夜路上驶向市区,但不是去医院,而是去市人委大院里的一个由重兵把守着的独特小院。
11月8日,专案组下令:凡北京陪同来的人,立即撤回北京,一个人也不准留。北京带来的药也不准用。
公元1969年11月12日6时45分,刘少奇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6时47分,值班医生和护士赶到现场。
刘少奇的老卫士长李太和闻讯后火速从北京赶往开封,直奔老首长身旁,只见刘少奇躺在地下室地板上,身上盖着一个白床单。一尺多长的白发蓬乱着,嘴和鼻子已经变形,下颌一片淤血……
火化场已得到通知,将要火化一个烈性传染病患者,工作人员忙着喷洒消毒剂。20多个军人在火化场外实行戒严。吉普车到达后,刘少奇的遗体被匆忙地送进了火化炉。与此同时,他生前在开封的遗物也付之一炬,留下的,只有一张骨灰寄存证:
骨灰编号:一二三
申请寄存人姓名:刘源
现住址:××××部队
与亡人关系:父子
死亡人姓名:刘卫黄
年龄:七十一
性别:男
职业:无业
死因:病死
《中南海人物春秋》中共党史出版社2009年版\作者\顾保孜。
读了叶永烈和顾保孜这两个故事,足以领略李子“红兵捉将最高棋”,初熟堂“君求岂是真田舍”和杨新跃“床单布对水晶棺”三诗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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