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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体诗话40

今人旧体诗话40
陈章
我国是个泱泱诗国,在以诗取仕的唐代,出过一个“诗仙”。余光中称他“酒入豪肠,七分酿成月光,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之后宋元明清,历代杰出诗人不少,但再也没有人担当得上“诗仙”的雅号。
上世纪20年代,湖北京山县出来了一位热血青年聂绀弩。一生际会风云,独立特行,历尽坎坷;其人至情至性,才华横溢,著作等身。到了晚年,又以一册《散宜生诗》轰动诗坛和知识界,读者好评如潮。
启功:读诗惊绝调,每从弦外发奇音。学诗曾读群贤集,似此新声世所稀。
胡乔木:(散宜生诗)是旧体诗的一株奇葩,它的特色也许是过去、现在、将来的诗史上独一无二的。
钟敬文:聂诗古怪而美妙,是我国千年传统诗歌的一颗天外彗星。
邵燕祥:聂诗旷士情怀,造化为师,不是俯首矮檐,而是排闼出入。激昂潇洒,奇崛高古,文彩飞扬,无人可及。
舒芜:余曾学诗……及读散宜生诗,自觉去诗道远哉遥遥,从此搁笔。
李慎之:我从未见过这样寓悲愤于旷达,寄忧伤于诙谐的诗,以为自有诗人以来所未有,赞叹之余,称之为绝世奇诗。
廖沫沙:他的诗风趣幽默,意境开阔,工巧警策,精彩纷呈,读之令人爱不释卷。
何满子:聂诗独树一帜,是既保持着传统格律诗的矩度而又突破前人窠臼独辟蹊径的绝唱,以致他的文名竟以诗名所掩。
吴祖光:绀弩是我一生中最钦敬最挚爱的朋友,他的诗作,堪称无与伦比的古今绝唱。吴祖光还尊他是思想家、革命家、文学家、红学家、书法家、杂文大家。……
聂绀弩是当之无愧的当代“诗仙”。
一、际会风云,历尽坎坷,至情至性,其人即诗。
聂绀弩(1903~1986),1924年考入黄埔军校第二期。参加过国共合作的第一次东征。1926年考入莫斯科中山大学。1928年回国后在南京任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副主任。 “九一八”事变后因参加反日运动,离职逃往上海,参加左翼作家联盟。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献身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新中国成立后,历任香港《文汇报》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兼古典部主任等职,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送北大荒劳动,“文化大革命”中以“现行反革命罪”判无期徒刑。1976年在其夫人周颖和朋友朱静芳,山西临汾监狱狱长杨孔珍等热心人帮助下,以其“黄埔二期”的身份,移花接木,混在“国民党县团级以上战犯”名单中特赦出狱。
聂绀弩在莫斯科中山大学,与张闻天、邓小平、伍修权、蒋经国、谷正纲同学。在黄埔军校,与周恩来私交甚厚,后来周恩来常戏称绀弩为“妹夫”,因其夫人姓周又与邓颖超情同姐妹。周公慧眼识人,既称聂是“大自由主义者”,又对其才华极为赏识。1962年聂绀弩被全国政协从北大荒调回文史资料委员会工作,全仗周恩来暗中帮助。聂绀弩在新四军军部编辑《抗战》杂志期间,还是陈毅与张茜的“红娘”,陈毅写给张茜的第一封情书,就是通过聂绀弩交到张茜手上的。(陈凤兮《泪倩封神三眼流——哭绀弩》)聂绀弩在国民党中央通讯社期间,陈布雷曾向张静江和于右任说:聂绀弩是个大才子。写到这里,笔者突发奇想:以聂绀弩的经历、才华和交往,居然在国共两党的党、政、军界混不出一个名堂,也许冥冥之中有个上帝,注定他下凡来当“当代诗仙”。
诗是性情之作,非至情至性之人,做不出超凡好诗。聂绀弩正是这种至情至性之人。
解放初,他与楼适夷同为香港地区的代表上京参加第一次全国文代会,那天晚上因同胡风、茅盾、丁玲诸友喝了太多的酒,又聊得太晚,第二天睡到窗外日迟迟,将中央首长事先通知的接见一事置之脑后,楼适夷叫醒他,他向楼挥挥手说:我累,要睡,你去吧!说罢翻身又打起呼噜。――正应了李白一句诗“我醉欲眠卿且去”!结果楼一人前去会见首长时,还得为他找个托词。文革期间,他因口无遮拦,醉骂江青,被判重刑。在山西监狱遇到故人,还作诗相赠兼自嘲曰:鬼话三千天下笑,人生七十号间逢。豁达、诙谐至此,令人击节。
1962年初,刚从北大荒回京的聂绀弩,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胡风夫人梅志,与胡风接上联系。胡风首次入狱出来后,聂绀弩第一个上门探望,不久胡风被送往成都监狱,还是聂绀弩赶来送行。以后两人常有书信来往,诗歌唱酬。胡风是毛泽东钦点的反党集团大头目,人人避之唯恐不远,唯聂绀弩敢为知音生死以,不因祸福避趋之。
不久,聂绀弩又专程从京城南下广东,八千里路,云月风尘,来到海丰县梅陇山区探访已故战友丘东平80高龄的老母。丘东平是笔者乡贤,早年参加革命, 1941年反日寇扫荡时为掩护大队战友安全撤离而壮烈牺牲。解放后,丘东平的战友冠盖满京华,只一个憔悴不堪的聂绀弩在他牺牲20多年后,前来拜访其老母亲,留下《访丘东平烈士故居》七律三首,其中“老母八旬披鹤发,默迎儿子故人来”;“此日登堂才拜母,他生横海再同舟”等诗句慷慨苍凉,撼人心魄。当代一位著名诗人读《散宜生诗》至此为之动容,掷卷叹曰:唯斯人方有斯行,唯斯人能作斯诗!绀弩好友,原香港文汇报编辑高旅在《散宜生诗•序》中也赞叹绀弩这趟海丰之行:此事即诗。
另有二事,也可见聂绀弩之性情:
一、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次正式出版《散宜生诗》,胡乔木还在即将开印之前匆匆为之作序。但出版社要求抽掉下面一首《赠周婆》:
添煤打水汗干时,人进青梅酒一卮。今世曹刘君与妾,古之梁孟案齐眉。
自由平等遮羞布,民主集中打劫棋。岁暮郊山逢此乐,早当腾手助妻炊。
因诗中腹联当时看来尚觉敏感,出版社此举不算离谱。但绀弩得知后极为恼火地说:“‘自由平等遮羞布,民主集中打劫棋。’是言我夫妻之事,难道家庭里就不许自由平等、民主集中?这是我最好的诗,这样的诗抽走,还出我的诗集做什么?”
1978年三中全会之后陆续平反的老干部们绝大多数惊魂未定,诚惶诚恐。人民文学出版社能为之出书,兼有政治局委员作序,可谓荣幸之至。换成其他人,抽掉一首诗算什么?但聂绀弩铁骨铮铮,傲气凌人:“抽掉此诗,诗集不出!”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真是“唯斯人方有斯语”。
二、说来真令人心酸,1976年10月绀弩出狱回家时并不知道独生女儿海燕已于一个月前自杀身亡。周颖不敢告诉他,编造出各种理由来应付他的询问。绀弩思女心切,马上病倒。住进医院时,他问身边的朋友陈凤兮:“海燕到底是死是活?是失去自由还是与爸爸划清界线?你们得让我明白,我的心快要爆炸了。”在绀弩的追问下,陈凤兮与舒芜等几位朋友商量后,将海燕自杀的消息告诉了他,绀弩听后眼里含着泪水说:“这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贺帅彭帅不比海燕死得更惨么?”
几天后舒芜去看望聂绀弩,绀弩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录近作一首题为惊海燕之变后又赠周大姐”。

愿君越老越年轻,路越崎岖越坦平。膝下全虚空母爱,心中不痛岂人情。
方今世面多风雨,何止一家损罐瓶。稀古妪翁相慰乐,非鳏未寡且偕行。

该诗全用口语,苍凉沉郁,辛酸幽默,表现了诗人坚韧、旷达而又凄苦的情怀以及患难夫妻相濡以沫共担不幸的真挚情爱,读者无不动容。侯井天先生在《聂诗全编》中引述不少作者读罢该诗的感叹、评述后,称之为“至情至性之作,为集中绝唱。”陈章则曰:非当代诗仙,作不出此诗。
聂绀弩晚年,对李慎之推崇备至,引为知己,有诗赠曰:“风流人物今推李,天下英雄旧姓曹。”
聂翁临终前,还不失豁达、幽默本色。学着《儒林外史》中严监生的做法,伸出两个指头,问身边的亲友:你们说中国最可恶的东西是什么?……最后人们依稀听他说出两个字:“祖制”。
二、胸罗万卷,才思敏捷,发而为诗,独步古今
严羽《沧浪诗话》云:“诗有别才,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聂绀弩天赋诗才,胸罗万卷,知人论事,独具慧眼,故其为诗,能“极其至”。
“同吴祖光拾谷穗”一诗,清新雅致,趣味盎然,令人如临其境:
……一丘田有几遗穗,五合米需千折腰。才因拾得抬身起,忽见身边又一条。

穿新鞋,写旧诗,风趣幽默,令人解颐:
不知吾足果何缘,一着球鞋便似仙。……得意还愁人未觉,频来故往众人前。再看下面两首写劳动的诗,一、《搓草绳》:
冷水浸盆捣杵歌,掌心膝上正翻搓。一双两好缠绵久,万转千回缱绻多。
缚得苍龙归北面,绾教红日莫西矬注。能将此草绳搓紧,泥里机车定可拖。
(注:矬:读搓;下坠)

搓草绳这种古老的粗活,在聂绀弩笔下,可以七言律诗的形式,表现得既“缱绻缠绵”;又气壮山河(缚苍龙,绾红日);本来就妙不可言。然更奇者还在于末联笔锋一转:若将此草绳搓紧,泥里机车定可拖。机车,本应是用来代替人工体力的,没想到如今瘫陷在泥里,倒要靠人工搓好草绳将它拖起来。该诗令人耳目一新,更觉忍俊不禁。

二、《伐木赠李景波》:
终日执柯以伐柯,红松黑桧黄波罗。高材见汝胆齐落,矮树逢人肩互摩。
草木深山谁赏美,栋梁中土岂嫌多?投柯四顾漫山雪,今夜家中烤火么?

第一句是古代口语:整天价拿着斧头砍树。“执柯以伐柯”出自《礼记•中庸》。聂绀弩杂学旁收,博闻强记,需要时信手拈来,即成佳句。如《搓草绳》中的“一双两好”与下联的“万转千回”对得十分精采贴切、自然流畅,其出处即为《今古奇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杜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另如其《杂咏》诗中的一联:“穷途痛哭知何故,绝塞生还遂偶然。”“穷途痛哭”典出阮籍故事;“绝塞生还”出自清初纳兰性德《金缕曲》:“绝塞生还吴季子”;“生还遂偶然”又仅从杜甫《羌村三首》“生还偶然遂”一句中移动一字而来。然而,此联又似乎与这些典故没有什么关系。聂绀弩这手活用、化用典故(或“今典” )的功夫无人可及。
上述《赠李》一律至为精彩的是颔联:“高材见汝胆齐落,矮树逢人肩互摩。”其深刻含意,可谓空前绝后:从小处讲,此联是为李景波而写。李景波(1914~1981):山东省清平县人。1933年考入北平京华美专国画系。精英语,懂音乐,会开车(当时会开车者可谓高等技术人员),能使用各种枪械,还擅长书法、国画。著作有话剧、电影剧本多种。这么一个“高材”,碰到伐木者,吓得胆落。这是聂绀弩为李景波被无辜打成右派,流落北大荒劳动改造深表同情、感叹和抱屈。往大处说,是聂绀弩为整整一代北大荒人的同情、感叹和抱屈。那场反右和历次政治运动,摧残了中华民族多少精英、“高材”!如聂诗中还有一首《解晋途中与包于轨同铐•戏赠》,诗中的包于轨,北京国学研究院毕业。据北京李世强先生在复《聂绀弩诗全编》编者侯井天先生的信中说:“包于轨和我们同日被押送稷山,也是同一号房,1972年夏病死狱中,草埋于狱边空地。约70岁左右,其人博学多识,聂伯伯极崇之,谓其‘活辞典’,曾在北京文史馆工作过,其它不详”。
以聂绀弩的才识和学养,还尊包于轨为“活辞典”,可见其学问之高深。然这些“高材”,在历次政治运动的“伐木者”手中,倒下多少?!高材见汝,胆能不落?
其赠胡风诗,(当时胡风已精神失常)更被誉为哲人至语:
尔身虽在尔头亡,老作刑天梦一场。哀莫大于心不死,名曾羞与鬼争光。……

(嵇康故事:“耻与魑魅争光”。唐/《艺文类聚》)庄子说,哀莫大于心死,聂翁加一“不”字,点石成金,令人绝倒。如此诗作。决非凡人所能为之。
聂绀弩诗大多是七律,律诗的功夫,主要见于中间两联,因它既要对仗,又要承转首尾二联,聂诗的对联,工妙自然,几乎每首皆有可道者。
如:“未见新苗高一尺,来锄杂草已三遭”;“杜若洲边无杜若,陶然亭畔且陶然”;“日之夕矣归何处,天有头乎想什么?”;“邈矣双飞梁上燕,苍然一树雪中蕉”。“放之四海诚皆窘,真下五洋焉得龟”。这类对联,诙谐风趣、清新雅丽,读后令人满口余香。
另如:“谁家旅店无开水,何处山林不野猪?”“水侧磨刀工部句,楼头看剑稼轩词”;“百年大狱千夫指,一片孤城万仞山”;“不怕随君归地狱,还愁带我上天堂?”“酒逢知已千杯少,泪倩封神三眼流”。这些联作,雄浑慷慨,苍凉激越,给人一种十分悲壮的美感。
至于“已是太公垂钓日,早非亚子献章时”;“慨乎住宅恩公论,(恩格斯著有《论住宅问题》)难以搬家惠子书”;(惠子家有“五车书”)“大风背草穿荒径,细雨推车过小桥”; “爱海珠荒全是泪,情炉铁冷怎成钢?”;“在山凭定三分鼎,出水才看两脚泥”诸联,则更是别出心裁、不同凡响的奇联妙对!
聂绀弩现存诗565首,篇篇锦绣,字字珠玑。限于笔者水平和文章篇幅,这里仅列举一小部分,相信读者管窥一斑。可以在这些诗作中领略当代诗仙炉火纯青、独步古今的诗艺。
聂绀弩之前,当代诗人最为出色的是郁达夫、柳亚子、苏曼殊、田汉。上世纪80年代初期,聂绀弩的《散宜生诗》横空出世,当代诗坛为之震撼,大家一致公认:“公推郁柳苏田上”。
值此诗坛落寞之日。作为诗词爱好者,我不揣浅陋,作此小文,希望能引起人们对聂绀弩诗的兴趣,从聂诗中领略传统诗词这一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最后,附习作《悼聂绀弩》一首,祭奠这位当代诗仙在天之灵。
黄埔英才第二期﹐奈何军政两无为。饱经尘世千般劫﹐独树吟坛一面旗。
北大荒原重悟道﹐南冠妙笔更生辉。①说来还是当官好﹐没有官阶赦不归。②
①聂绀弩“关在牢里还要写”,故部分作品曰《南冠草》
②聂绀弩七六年被作为“国民党县团级以上战犯”特赦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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