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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晋如《缀石轩论诗杂著》四十三

宋元诗人词家已把入声当平声了吗驳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王星汉教授
徐晋如《缀石轩论诗杂著》(四十三)2018-03-21 徐晋如 雅集文化
我一向认为,只有对传统文化先存有敬畏之心,才可能谈到传承、发展传统文化。诗词与昆曲、京剧一样,是人类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不应在我们这一辈人手中变得面目全非。因此,我从来就坚定地反对声韵改革,反对在诗词创作中用所谓的新韵。
然而,我相信英国哲学家休谟的名言:“人是不可以被说服的”。所以关于声韵改革是否允当的问题,我很少与人争论。即以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王星汉教授的奇文《“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赵京战编著〈新韵三百首〉读后谈》(载《中华诗词》二〇〇七年第九期)而言,他的基本观点,我持完全的反对态度,但我不拟与之争论。令我如骨鲠在喉的,是他在论证其观点的过程中所犯下的常识性的错误。作为新疆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更是中华诗词学会重点培养的副会长,出现这些小儿科的错误,是万不可原谅的。
为了证明“迁就”平水韵是“够别扭”的、“不和谐”的,王星汉教授拉古人作大旗,认为“在宋元时期有些诗人词家早就把有些入声字作为平声使用了”: 辛弃疾《婆罗门引•用韵答傅先之,时傅宰龙泉归》:“最好五十学易,三百篇诗。”《康熙词谱》列此调四体,在辛词“十学”两字入声处,均作平声,或“五”(按显为“十”之误)字处作平,“学”字处作仄。辛词《水调歌头•席上为叶仲洽赋》:“一壑一丘吾事,一斗一石皆醉。”《康熙词谱》所载此调八体,凡六字句于辛词入声字 “石”字处,均作平声。看来辛弃疾是把“十”、“学”、“石”当作平声字来使用的。耶律楚材七律《壬午西域河中游春十首》有“牛粪火熟石炕暖,蛾连纸破瓦窗明”句,按平水韵衡量,前句的后六字全仄;五律《西域河中十咏》有“饱啖鸡舌肉,分餐马首瓜”句,按平水韵衡量,出句“大拗”,对句却没有救,其实要救也不难,把“马”改为“牛”字即可。可见耶律楚材是把“熟”、“石”、“舌”三个入声字,作平声用。
上所引例证,每一个都不能支持王星汉教授的观点。
先说辛词。《钦定词谱》(按古籍中并无《康熙词谱》的书名)并未选辛词为例词,但《钦定词谱》于曹组的词后注明:“此调以此词为正体,宋蔡仲、严仁、辛弃疾、吴文英,金元好问、李晏、段成己、段克己、李俊民,元张翥词,俱与此同。”可见辛弃疾的《婆罗门引》是按照曹组的正体填的。《钦定词谱》于此体下,并未“在‘十学’两字入声处,均作平声”,而是“十”字位作平,“学”字位可平可仄。可见,这个例子并不能证明辛弃疾把“学”这个入声字当平声字用。
那么,作为入声字的“十”不是被用作平声了吗?其实,在古人认为,“十”字既可以念入声,又可以念平声。“十”字念平声,读作“谌”的音,此说首见于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五,明末大学者顾炎武于《唐韵正》卷二十亦认为“十”字可念平声,但他注音是“如林反”。可见,辛弃疾并不是要把入声字读作平声,而是像其他古人一样,把“十”字当作多音字来处理的。在这里,“十”读如“谌”。
王星汉教授又以“一斗一石皆醉”的“石”是入声字。殊不知这个“石”字,是表示量词,十斗为一石,音“担”,是一个去声字。辛词于该用平声处用去声,显系出律,不足为训。
其实,在宋词中,凡是押入声韵的词牌,往往有押平声韵的又一体,这是因为,在宋词演唱时,入声处理成高平调,与平声相似,故可互通。但那是有规律的,不能胡来。至于王星汉教授说的两个例子,与这种入平互代的规律根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再说所引耶律楚材的两则例子。先说第二则。王星汉教授认为“‘饱啖鸡舌肉,分餐马首瓜’句,按平水韵衡量,出句‘大拗’”,错了。查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仄仄平平仄句可以变成仄仄平仄仄,只认为是特殊形式,并不认为是拗句,他指出这一句式“往往”和平平平仄平或仄平平仄平来并用,并没有说一定要救。事实上,唐宋人这样的句子而下句不救的亦颇不少,谓余不信,王星汉教授可自己去检《全唐诗》、《全宋诗》。
再说第一则例子。王星汉教授以为耶律楚材是以“熟”、“石”二字为平声,否则便不合近体诗的格律。此亦胶柱鼓瑟之说。我且请问王大教授、王副会长:崔颢的《黄鹤楼》是把入声当平声用?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是把入声当平声用?杜甫的《白帝》开首二 句:“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也是把入声当平声用?王大教授、王副会长该不会不知道,近体诗中本有拗体一说吧?诗人故意在近体诗里用上古体诗的句法,这就是拗体。古人的态度是,近体诗中不妨用古体诗的句法,而古体诗要尽量避免用上近体的律句,这是古人崇古尚雅的文学观念所决定的。耶律楚材不过是写了首拗体的律诗,却令王大教授、王副会长如获至宝,这大概是老先生当年作此诗时所意想不到的。
这样的人也做教授,不是误人子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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