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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诗赏析》之 25

《今人旧诗赏析》之 25
陈章
却说吴世昌(1908~1986),绝非泛泛之辈。
他是浙江海宁人。早年获燕京大学文学硕士,英国牛津大学硕士学位。1935年后历任国立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编辑,《史学集刊》编委,中央大学国文系教授。1949年后历任英国牛津大学导师,剑桥大学博士学位校外考试委员,伦敦大学中国委员会执行委员,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26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红楼梦〉探源》(英文)、《〈红楼梦〉探源外编》、《中国文化与现代化问题》、《红楼探源》、《诗词论丛》、《词林新话》、《文史杂谈》等。1982年应邀到日本做《有关词学的若干问题》的讲演,轰动了日本汉学界,《朝日新闻》称:吴世昌创立新说,向传统词论观挑战!
他的旧体诗也写得很好,有《罗音室诗词集》问世。随手上网一搜,就在一位网民的博客里黏来下面三词

减字木兰花•为燕京大学学生抗日会至长城前线 各口劳军归途作此
文章误我。赤手书生无一可。我负文章。只向高城赋国殇。
江山如画。到处雄关堪驻马。水剩山残。任是英雄泪不干。

鹧鸪天
只为归期未可期,还将闲事写无题。九州惯铸人间错,一缕难抽茧底丝。临断岸,袅空枝。送春风雨皱春池。从今几度芳菲歇,游子天涯始得归。

沁园春
开卷长吟,掩卷浩歌,甚计避愁。奈前贤著作, 多谈名利,骚人讴咏,也羡封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几辈英豪抱此忧。千秋下,叹元龙独卧,百尺高楼。
平生湖海淹留。听一片哀嗷动九州。况孤云缥缈,烽烟塞外,疏星明灭,刁斗城头。滚滚黄河,滔滔白浪,可有狂夫挽倒流。关情处,正燕巢危幕,鼎沸神州。

第一首“减兰”,还被一位有心人在浩如烟海的民国诗词中列为“民国经典诗词三十首”之一。可见其诗词水平之高。但他为什么会被周汝昌的假诗蒙了呢?
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文化氛围使然。
六十年前。《诗刊》创刊伊始,每期便只留给格律诗词一、二页篇幅,用以发表毛主席战争年代“马背上哼成”的那些格律诗词。这“一亩三分田”后来便成了原延安“怀安诗社”几位老前辈和郭沫若、赵朴初等少数特殊人物的“自留地”。于是举国上下,只有一人能做诗,唯余诸老可奉和。其他“六亿舜尧”,尽管其中不乏李白的传人,杜甫的后代,但“哪只虫儿敢出声”?因为毛主席告诉大家,格律诗不宜在青年中提倡。以防“谬种流传”。尽管从字面上看,“不宜提倡”也绝无“封杀”、“禁死”之意。但言者虽然不甚在意,泛泛而谈;听者却奉为“圣旨”,诚惶诚恐。有许多专家学者将传统诗词的断层归咎于新文化运动。其实不然,传统诗词虽受新文化运动冲击,但并未致命。因为后来,蒋介石并不因作格律诗而说你“拿苏联的卢布”。日本人也不因你做格律诗而说你“八个呀撸”。作为传统文化中的优秀部分,它的根基相当深厚。有不少新文化运动闯将还纷纷“勒马回缰做旧诗”呢!而自从伟大领袖作了“不宜提倡”的定调以后,该诗体已沾带上政治色彩了,中国的“民情”历来对政治问题十分敏感。谁敢冒“与毛主席唱反调”的罪名去附庸此风雅?……终于,此“寒蝉”一“噤”就是几十年。
关于吴世昌陷入伪诗迷途,事涉社会学,心理学。笔者坐过牢,牢中有十多年未曾见过女性者。有一年,监狱卫生室调来了一个中年女药剂师。中等身材,不美不丑。她黄昏下班,我们中队大门(上半截是铁条窗)有一个角度可以看到她达4、5秒之久。每天,总有一群监友,守候在大门旁,看得两眼发绿……。那时,只要是女性,就足于使那些监友“惊艳”。
同样道理,青少年时期就写得一手好诗的吴世昌,数十年没见过人写格律诗,在那个“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之类诗歌铺天盖地之际,突然看到周汝昌那首中规中矩的伪七律,也一样“惊艳”,哪里还去怀疑。换成现在,别说中镇诗社那帮诗词精英、网络上那群诗词高手,在笔者家乡海陆丰,一周内,就可以伪造出100篇曹雪芹那首七阳韵!在如今的文化氛围有人做出伪诗时,吴世昌就会先冷眼审视啦。那时,青年红学家梅节是在香港工作,香港的文化气氛,与大陆全不一样,因此,梅节先生就能冷静审视,一眼看穿。并写出一篇又一篇高质量的质疑文章。
这里,又涉及一个道德文章问题,周汝昌老先生已仙逝,且不提他了。我的朋友吴营洲,在我上一篇《今人旧诗赏析》的微信中附言,对梅节先生的道德文章赞不绝口,他说,梅节在“伪诗”风波中是完胜者,他以深邃的学养和锐利的眼光,看出周诗之伪,并写出几篇辨伪雄文。后来他在自己编选出版的红学论文集中,并不以胜利者的姿态,将那几篇论文选入。因为,对手吴世昌毕竟是自己尊重的学术成果累累的红学长辈……
吴营洲是杂文月刊编辑,有《曹雪芹正传》和《新解红楼梦》问世,是五零后中难得的“板凳甘坐卅年冷”之辈。我因写杂文同他打了20多年交道,只知他业余研究红学,没想到去年,他又写出一部20万字的《新译诗经》,是我见过的最为详尽,精准的《诗经》注解和今译。——这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啊!可惜如今的出版社,均以 “无经济效益”为由婉言谢绝出版。19大之后,习总书记提倡弘扬国学,我且在此做个广告,看哪家出版社愿意“弘扬国学”。
再说回“红学二周”。说来有趣,“红学二昌”的友谊终于诗;“二周”的友谊,也始于诗。
周策纵(1916~2007)湖南衡阳市祁东县双桥镇人。毛主席的校友。曾与陈布雷一起做过常凯申的秘书。是国际著名历史学家、汉学家、红学家、诗人。先后担任哈佛大学研究员,美国威斯康辛大学历史系、文学系及东亚语言文学终身教授,美国丹福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台湾中央研究院客座教授,国际中国现代文学讨论会主席。1980年6月起,主持召开一至五届国际《红楼梦》研讨会。
1978年秋,周策纵回到“一别三十年”的祖国访问。旨在筹开一个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议,很想会晤几位红学专家。除了最老一辈的俞平伯,首先就想到周汝昌先生。经过旅行社的安排,八月二十二日,在周策纵住的旅馆里见面了。周策纵先把七律 “客感”给他看,这诗是:  

秋醉高林一洗红,九招呼彻北南东。文挑霸气王风末,诗在千山万水中。  
久驻人间谙鬼态,重回花梦惜天工。伤幽直似讥时意,细细思量又不同。  

这诗自然只是写周策纵个人久居海外的一些感触,但也可移用为咏曹雪芹。周汝昌仔细读了诗后说:你的诗写到这样,我们可以谈了。于是一谈就是整个下午,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临别时,天色已黑。过几天周策纵回美国,把当时合照的几张影片寄给周汝昌,还在每张上面写了一首小诗:  

燕京与周汝昌学长畅论《红楼梦》,归来得书,即以所摄影片奉寄,各系小诗  
(一)
故国《红楼》竟日谈,忘言真赏乐同参,前贤血泪千秋业,万喙终疑失苦甘。
(二)
百丈京尘乱日曛,两周杯茗细论文。何时共展初抄卷,更举千难问雪芹。   
(三)  
逆旅相看白发侵,沧桑历尽始知音;儿曹若问平生意,读古时如一读今。   
(四)
光沉影暗惭夸父,一论《红楼》便不完,生与俱来非假语,低徊百世益难安。

   周汝昌的回信,附有《答周策纵》一诗:

得策纵教授学长惠寄照片,为京华初会之留念,四帧之侧,各系新诗,拜诵兴感,因赋七律却寄:

襟期早异少年场,京国相逢认鬓霜。
但使《红楼》谈历历,不辞白日去堂堂。
知音曾俟沧桑尽,解味还归笔墨香。
诗思苍茫豪气见,为君击节自琅琅。
(自注:姜白石词: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

   后来,周策纵在为周汝昌的《曹雪芹小传》作序时,谈到此诗——
这首诗不但确切地写出了我们当时谈红的情景,也表现了当代红学研究者的一些感触。现在首次国际《红楼梦》研讨会议即将在美国召开,并已邀请汝昌和世界各地红学专家前来出席。恰好周汝昌的《曹雪芹小传》也正要出版了,我且匆匆写下一首小诗,来表示预祝这两件盛事,并用来结束这篇序言:

传真写梦发幽微,掷笔堪惊是或非。百世赏心风雨后,半生磨血薜萝依。
前村水出喧鱼乐,野浦云留待雁归。且与先期会瀛海,论红同绝几千韦。
(自注:前村句用杨万里《桂源铺》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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