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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旧诗赏析 之23

今人旧诗赏析 之23
陈章
说到文革的旧体诗,绕不开陈明远。
陈明远,1941年出生于上海。1963年毕业于上海科技大学,是计算机科学、语言学方面的专家,撰有多种学术著作。爱好古典文学,自中学时代起便热衷写旧体诗词,并经郭沫若、田汉等名家指点。
1966年10月,伴随文革爆发而在全国掀起的“毛泽东诗词热”中,有一本《未发表的毛泽东诗词》广为流传。陈明远骇然发现,自己所作的十九首诗词,不知何故竟列入其中。陈立即致函周总理说明真相,并要求把信转呈毛主席。周恩来表示,误传不是政治问题,澄清就行了。但陈还是被定为“伪造毛主席诗词的反革命份子”,遭到批斗和迫害。直到1978年11月,才获平反,蒙冤长达十二年之久。
有一个疑问至今无人能解:其实,这些诗词的真伪,只要毛主席表个态就行了。据说有很多首长当面询问过毛,但毛至死不说是否。(《纪念“误传毛泽东未发表的诗词”大冤案平反30周年》梅振才)
那十九首诗,笔者也曾抄过,但常见版本不同。如《五律•夜航》:

  平生爱大海,披月趁风雷。脚踩惊涛涌,心追鸿雁回。
  千翻战水怪,一笑见灯台。挥手迎朝日,火球花盛开。

也作《春夜渡海》:

   平生爱大海,披月乘风来。脚踩惊涛涌,心追鸿雁飞。
几番战水怪,一笑见灯台。直上云崖顶,浩歌赤日开。

第2首颔联“飞” 字出韵,估计是抄诗者以为,既然“回”字可押韵,用“飞”字岂不更好?但末联意境,倒是第二首为佳。
直到2017年国庆。笔者七二届高中同学微信圈,还有人将它作为毛主席诗词传出来,可见其影响之大。
陈明远诗词,最值一提的,是二首《沁园春》:
一,咏石:

璞玉一方,切琢无疵,磨砺发光。岂怡红公子,命根维系?梁山好汉,天道周行?
烈火难融,狂风不倒,迸出齐天大圣王。传千古,数无穷宝库,龙窟云冈。    谁言铁石心肠?有热血沸腾涌满腔。任悲欢离合,不露声色,嬉笑怒骂,皆为文章。上补青天,下填沧海,裂骨焚身自刚强。能了愿,亦不枉平生,非梦一场。

怡红公子贾宝玉,靠胸前所佩玉石维系精神生命;梁山好汉,“忠义堂石碣受天文”,与石头有关;孙悟空从石头里迸出;龙门石窟,云冈石窟,与莫高窟并称“三大石窟”。全词围绕石头生发,字字千钧,慷慨激昂,堪称革命英雄主义的经典之作。

二、祭秋瑾女侠

    电闪雷奔。举青霜剑,刻碧血痕。惜倾城义侠,英灵早逝,惊天诗草,浩气长存。夹道皋兰,护坟湘竹,春雨春风安汝魂。归来日,共行吟湖畔,好梦犹温。     波摇明月一轮。照玉砌、雕栏意自贞。想文姬出塞,胡笳悲愤,大夫去楚,香草美人。焦尾琴焚,广陵散绝,字字伤情泣鬼神。鉴湖月,是忠心赤胆,悬耀乾坤。

秋瑾临终绝笔是“秋风秋雨愁杀人”。陈明远则用“春雨春风安汝魂”,仅此一句,已显其词艺之高;下半阙用蔡文姬胡笳十八拍、屈原仙草美人、蔡邕焦尾琴、嵇康广陵散诸典,歌颂鉴湖女侠,厚积薄发,举重若轻,不愧郭沫若、田汉赞赏的少年才子。
在陈明远之前,还有个师从过梁启超、王国维,学术上颇有造诣的学者高亨(1900--1986),也曾有一首词被误传为毛主席诗词。
1963年底,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第四次委员会在北京举行,当时在山东大学任教的高亨教授也应邀参加了会议,闭幕后,与范文澜、冯友兰等9人一起,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当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介绍到高亨时,毛泽东似乎情绪很好,说他读过高先生关于《老子》和《周易》的著作,还说了些鼓励的话。
1963年1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新版《毛泽东诗词》。其中,除收有早已流传的27首诗词之外,还有初次发表的新作10首。山东大学学报“文史哲”编辑部组织了一次“笔谈学习毛主席诗词十首”的活动。当时高亨即兴作了一首《水调歌头》,发表在《文史哲》1964年第一期:

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蛰龙飞起,扫灭魔焰魅火,挥剑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障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

随后,高先生把这首词连同自己的新著《诸子新笺》、《周易古经今注》寄呈毛主席,不久就收到了毛主席的回信,信用毛笔直书于宣纸上(如今网上可以搜到):

高亨先生:
寄书寄词,还有两信,均已收到,极为感谢。高文典册,我很爱读。肃此。敬颂安吉!
毛泽东1964年3月18日。

毛泽东亲笔题写的“山东大学”校名便出自于这封信的信封上。
后来,高亨这首《水调歌头》在读者中广为传诵,一度被误传为是毛泽东所作;同时,在辗转流传的过程中,不少抄本上也出现了一些文字讹误。为订正误解,澄清事实,1966年初,中央的一位负责人写信给高先生,提出希望此词能在报刊上重发一次,高先生当然同意。于是,《人民日报》1966年2月18日的第6版又将这首《水调歌头》刊发一次。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高先生同许多教授一样,被迫停止工作,接受批判和参加体力劳动。1967年8月,在毛主席的直接干预下,高先生被借调到北京中华书局,实际上是被保护起来。高亨教授,可谓是文革中难得的因词免祸的学者。
文革中还有四首传说是梁漱溟先生作的诗:
一,咏“臭老九”

九儒十丐古已有,而今又名臭老九。古之老九犹叫人,今之老九不如狗。
专政全凭知识无,反动皆因文化有。假如马列生今世,也要揪出满街走。

二,无题

事不惊人死不休,风凄云惨暗神州。秦皇若见甘膜拜,炀帝如知骇汗流。
登殿不闻争马鹿,衅钟谁肯问羊牛。难能得一补偏手,又听喧嚣说反修。

三,无题

强将弥勒化维摩,苦逼群仙出大罗。按剑尚嫌天下小,忌才偏恨古今多。
一钱不值非公论,万寿无疆是挽歌。堪笑孤行垂死路,任他挣扎绕盘陀。

四,刺郭

淡抹浓妆多入时,两朝恩遇鬓垂丝。曾吹召对趋前席,又见讴歌和圣词。
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掌中笔一支。

据徐克敏先生说,1989年6月13日,香港《大公报》的副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梁漱溟的四首诗》的署名文章,作者不仅公开了四首诗的全文,而且对于诗文中表现的不向恶势力低头和高洁的骨气大加赞赏。这可能是此前一直传抄于民间的所谓“梁漱溟作”的诗文首次“正式”见诸报端。
据徐克敏先生考证:这四首诗,非梁漱溟先生所作——
根据之一:早在1980年12月,梁漱溟先生的学生孟宪光(字晓阳)在给梁先生的信中,曾抄寄了一首署名为“梁漱溟作”的七言律诗,向老师请教。诗中有“淡抹浓妆多入时”,“辜负掌中笔一支”等句,不是《六月雪》内收录的那首打油诗,而是另一首所谓“刺郭”的旧体诗。梁先生在给孟宪光先生回信时就在那份抄件上写下了这样两句话:“我一生至今天,从来不会做诗词韵语,此诗当然不是我做的。晓阳为至熟至熟的门生,你曾见过或听过我做的诗词吗?”可见,梁先生早在去世之前即亲口否认过这些诗作是出自他的手笔。
根据之二:在已经出版的八卷本《梁漱溟全集》中,根本找不到一篇诗作。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梁漱溟先生平生从不作诗。(2006年第12期 《炎黄春秋》)
这四首诗最早在民间传诵是第一首;然后是第四首。中间两首,我是2006年在徐克敏先生上述文章中第一次看到。如今,我们只能将这四首诗称为“佚名诗”。
历史上,佚名诗不少,但原因不同,如唐代,没有文字狱,讽刺朝政,甚至皇帝爬灰,乱伦的诗词,都可以流传。杨玉环原是玄宗儿子寿王李瑁的妻子,被玄宗看上、夺去。
有一回唐明皇在兴庆宫龙池上与家人大宴群臣,李商隐作《龙池》诗讽之曰:

龙池赐酒敞云屏,羯鼓声高众乐停。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夜深宴罢,花枝招展,千娇百媚的杨贵妃随明皇而去,唐明皇的侄儿薛王酩酊大醉,儿子寿王归来睡得着吗?

终唐一代,前后40年有玄宗、禧宗两位皇帝因被反军攻破潼关,逃往四川。玄宗逃往途中在马嵬坡因兵变绞死杨贵妃。

第二回,罗隐有《帝幸蜀》诗讽之曰:

马嵬山色翠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

阿蛮,姓谢,是与杨妃,梅妃同时受玄宗宠幸的妃子。
还有杜牧名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诸如此类的诗可以流传千古,还有什么诗不能署名?玄宗宠爱杨玉环,冷落梅妃江采萍后,有一回过意不去,送了梅妃一斛珍珠,梅妃断然拒受,还作《谢赐珍珠》诗回赠皇上:

柳叶蛾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也不介意,还令乐府谱曲,名《一斛珠》。这是何等襟怀!大唐盛世,不知与此有关否?那时的佚名诗,主要是中古时代客观条件造成的。如诗词史上两首经典词作,《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和《忆秦娥•箫声咽》,虽权且归于李白名下,但是否李白所作至今争议不断。另一名篇《生查子•元夕》,作者除欧阳修,朱淑真外,还有李清照,秦少游二说。

到了宋代,因为有苏东坡“乌台诗案”之鉴,诗人们就收敛啦。
《唐宋诗一百首》选有一首“无名氏”的七绝:

白塔桥边卖地经,长亭短驿甚分明。如何只说临安路,不数中原有几程?

南宋在临安(杭州)偏安一百多年。南宋时,钱塘江边白塔桥是进入皇城的必经之路,所以有人在这里卖“地经”,即临安城的导游图。当时“燕云十六州”都被人占了,这诗讥讽意味多重,谁敢署名?
文革期间,更是集文字狱之大成,因此,出现几首“佚名诗”,十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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