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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章《今人旧诗赏析》之四

陈章《今人旧诗赏析》之四
最早写诗讽刺江青的是红学家俞平伯。1976年10月,他就做《临江仙》云:

周甲良辰虚度,一年容易秋冬。休夸时世若为容,新妆传卫里,裙样出唐宫。
任你追踪雉曌,终归啜泣途穷。能诛褒妲是英雄,生花南史笔,愧煞北门公。

周甲,也就是花甲;新妆传卫里,裙样出唐宫。卫里,指天津卫。当时江青参照唐武则天宫服制作的“布拉吉”裙,在北京没人鸟她,特去天津推广。雉,是吕后的名字,曌,是武则天自己创造的名字。北门公,指武则天的一帮北门学士,此处明显讽喻“梁效”写作班子。
俞平伯的父亲俞陛云是近代知名学者、诗人。曾祖是清末闻名中外的经学大师俞樾。如此家学渊源,俞平伯自然精于诗词之道。

银幕华灯迹未残,三呼万岁忆江南。
当年祝寿人如在,记得奴家旧姓蓝。

此诗为广东文史馆胡希明先生所作。


三十年代江青混迹十里洋场为蒋介石祝寿的丑事,始终是她一块心病。为此她曾不择手段地将知情者王莹、郑君里、赵丹等老一辈电影工作者置之死地。作者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集中力量攻其要害。诗一开头,便以蒙太奇的手法,十分传神地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灯红酒绿的旧上海之夜。末句模仿江青口吻,惟妙惟肖地推出一幅“蓝萍特写”,令人拍案叫绝。江青生前如若读到,不被气煞才怪。
堪称此诗“姐妹篇”的,是广东李汝伦针对样板戏沉渣泛起而作的一首绝句:

脂粉新涂又卖瓜,寒林魂返噪昏鸦。
秦城月照娘娘梦,一碗重斟谢谢妈。

好一声“谢谢妈”,文革期间的过来人,读到此都将发出会心一笑。
赵朴初的套曲,《字字双▪江青访慈禧》,读后,你将为赵老先生的生花妙笔所倾倒——

宫门骑马带伙计,四匹。红旗车队后跟随,神气。向来佩服武阿姨,皇帝。无奈乾陵正封在山沟里,可惜。且图就近访慈禧,有理。早安排包管称心的见面礼,表意。送你一付假牙好啃童子鸡,补气。送你一付假发好和姑娘比,美丽。送你一套特别布拉吉,换季。
送你一架莱卡照相机,拍戏。有人劝我把文艺大旗也送与你,放屁。老娘少了它怎能混下去,哎咦!这分明是反革命的坏主意,可气。赶快给我拉出去,枪毙!

江青囚于秦城监狱时,一段时间,在加工一批布娃娃。有人闻此事,即兴作诗讽之曰:

独坐秦城里,含情忆故家。官园一片柳,宾馆满台花。
霸业黄梁梦,声名赤练蛇。久违样板戏,且弄布娃娃。

此诗我30多年前在报上读过,后来写《江青诗话》时用过,如今再也查不出是谁所作。

何永沂《五一六咏江青》曰:

舞台尘世讲唔清,能演而优则事成。打着红旗吹赤政,合该皇后是蓝苹。
延安一唱长生殿,文士齐驱枉死城。夫卧华堂尔囚狱,机关算尽欠英明。

邓世广《咏白骨精》诗:
娴于变化隐原形,也会唠叨几卷经。
若向宫闱施妩媚,能教圣主动雷霆。
仙人洞里阴风起,橘子洲头血雨腥。
休怪航行迷舵手,万山红遍一江青。

文华堂主人《春暮杭城客中和李野光先生<詠史>詩五首•江青》:


戏场且作利名场,山大王都爱细娘。
上海滩头逃浴血,浮屠山下赶乘凉。
君家最喜仙人洞,勿怪吾侬白眼狼。
漫把红颜当祸水,一夫岂信四人帮。

杨宪益《西安纪事诗七绝十三首》其一云:

狐媚偏能惑帝王,则天犹胜四人帮。
丰碑无字留千古,谁记江青老板娘。
原注:乾陵前有武后无字碑,碑尚完好。

四诗重点都在末句,各擅胜场,尤以邓世广“休怪航行迷舵手,万山红遍一江青”一联最为出彩,因为此处“江青”二字语带双关。

四人帮之中,罪魁祸首不是职位最高的王洪文,也非狗头军师张春桥和文痞姚文元,而是具有特殊背景的江青,哲人所谓群众眼睛雪亮,一点不假,因此,文人墨客吟诗作赋总把矛头指向江青,这里十分自然的。
直到上吊死后,还有人作诗讥讽:

黄粱未熟梦何香,指待红都作女皇。
举国大兴三字狱,深宫阴结四人帮。
本家早认蓝江李,秉性谁知刁狠狂。
偶尔狰狞何处露,悬梁软索吊雌狼。

末联典出江青诗“江上有奇峰,锁在烟雾中。平时看不见,偶尔露峥嵘”。
四川陈仁德也用该典作七绝:

奇峰几度露峥嵘,末路投环倍怆情。
地狱倘逢先太祖,哪堪垂泪说秦城。

这两首《吊江青》水平明显有高低,前诗除颈联略可圈点,意随诗尽,一览无余;后者如空谷传响,余音不绝。李商隐《隋宫》: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王安石《悼儿诗》: “音容想像今何处,地下相逢果是非”;唐伯虎《秦淮海图》诗“金丹不了红颜别,地下相逢两面沙”等等,都是旧诗爱好者倒背如流之作,以笔者的思维定势,若写此句,定写“地下”。作者偏偏不用地 “下”而用地“狱”,这一字之易,直让笔者惊叹:亏老先生下手!刘勰《文心雕龙•炼字》云:“一字诡异,则群句震惊”,此之谓也。非集国仇家恨于一身者,何忍用之?


诗人王莹莹,长年在外打工,有《重九思归》诗曰:

欲问归期枉自伤,长年辗转又重阳。
宁如几片飘零叶,好借秋风入故乡。

如此抒发思乡之情,与唐•王昌龄名句“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广东诗人张承展有七律《念佛闲隙思秀媛》,末联云:将来彼岸如招我,定把莲花掷与君。从标题到结句,都妙趣横生,令人解颐。三百年前藏族著名诗人仓央嘉措感叹“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诗人该诗是否针对仓央嘉措的难题而作,我辈不得而知。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有心向佛,就必须忍将慧剑斩情丝,决绝如苏曼殊“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或如古人: 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屋入深居。方是正道。至少,应如网友“小杜牧”笔下的“禅者”:“峭壁闲披数片云,松声鹤影度晨昏,不知心事随泉水,流过人生几道门”。才是正道!像诗人这样六根未净,参什么禅,悟什么道?
赞美女性,有人用格言: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有人用歌词: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梅州古求能先生则用七绝妙诗,其《访临邛文君井》云:

翩若惊鸿婉似龙,闳词丽藻冠群雄。长卿健笔凌云处,应有文君一半功!

在汉朝那个年代,你司马相如纵有凌云健笔,但如果没有卓文君为你月夜私奔,为你当垆卖酒,你写得出千金难买的《上林赋》、《子虚赋》、《长门赋》;能被人尊为“赋圣”和“辞宗” ?司马相如字“长卿”,该诗起句颂佳人,承句赞才子;转合两句点题。措辞工雅,一气呵成,诗味浓郁,令人过目不忘。
清朝诗人袁枚说:“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都成绝妙词。”广州诗人熊鉴“咯血”也有妙诗:

热血源来大丈夫﹐平生一滴未轻沽。谁知到老终无用﹐未荐轩辕入唾壶。

诗人一生经反右﹑文革。历尽劫波。待到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回到广州﹐已是垂垂老矣。一次咯血住院﹐有感而作此诗。鲁迅有句名诗:我以我血荐轩辕。熊鉴据此而咏“咯血”﹐实际是抒发一腔热血被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消磨殆尽的悲愤心情。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捕,当时所有报刊刊登的是郭沫若的《水调歌头》“大快人心事,粉碎四人帮……”很少有人知道,文革坐过四年牢的翻译家杨宪益那时作有一首脍炙人口的七律《狂言》:

兴来醉酒发狂言,历尽风霜锷未残。
大跃进中宜翘尾,桃花源里可耕田。
老夫不怕重回狱,诸子何忧再变天。
好乘东风策群力,匪帮余孽要全歼。

该诗一气呵成,淋漓畅快。人言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是“有唐第一快诗”;我们也可以说此诗是文革后“第一快诗”。现实十分吊诡的是,谁能想到,三十多年后,有人在山城“唱红”之时,该诗颈联,竟又使人倒吸一口冷气。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有知青数以千万计,他们的诗词,以哀怨居多。如:“挑灯夜筑“扎根路”, 冒雨新开大寨田”;“常悲弓背朝黄土,幸免扎根到白头”;“塞外纵辽春不度,韶光虽逝命犹存”;“少年壮志逝何寻?塞北高歌不可闻”等等。最近读到女知青苏些雩的《浣溪沙•乡间生活杂忆》,顿觉耳目一新:

萍末风轻舞燕低,水田秧绿雨微微。捲帘花屐印花泥。
嫩嫩几丛红蓼子,茸茸一地小东西,依人黄犬逗雏鸡。

——好一副“细雨秧苗绿,微风燕子斜”的田园画卷!

那时塑料凉鞋尚未出现,“人字拖”属奢侈品,知青多着木屐,女知青的木屐稍多几许花饰,算是一种打扮。笔者也是知青一族,“黄犬逗雏鸡”,这一景象历历在目。诗家熊东遨赞此词曰:“留一行印迹,见无限生机,得无穷趣味。令人抚今追昔,不胜唏嘘。”
启功先生久居北京,曾受挤公共汽车之苦。1980年他有一首《鹧鸪天•乘公共汽车》将等车人无可奈何的心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这次车来更可愁,窗中人比站前稠。
阶梯一露刚伸脚,门扇双关已碰头。
长叹息,小勾留。他车未卜此车休。
明朝誓练飞毛腿,纸马风轮任我游。

劈头“这次车来更可愁”,可知候车人至少是上一班车已挤不上去了。“已碰头”三字典出鲁迅诗,对“刚伸脚”浑然天成,妙不可言;“他车未卜此车休”,从李商隐诗“他生未卜此生休”化用而来,更令人忍俊不禁。

公共汽车拥挤,网友“书生霸王”也有《鹧鸪天•挤车》写到:

每到晨昏总误差,悠悠晃晃任喧哗。
贴身男女粘如饼,躬背童儿团作虾。
咻喘喘,脚麻麻,停车一震尽呲牙。
司机回首频呼唤,挤挤后门能上仨。

此词妙在末联。对于司机来说,这种现象司空见惯。而我们若再仔细品味,则能感受某种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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